洞内黑暗无光,她看不见哪里是岸,即将深陷泥潭的恐慌淹没了她,她向四周呼喊求救,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绝望之中,她忽然感觉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受控制地合起双眼。费力地睁开眼睛以后,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映出一个妇人的身影,轮廓柔和,似远似近。
程雅音抬起酸沉的手臂,去够那妇人的身影,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细弱呓语:“母亲,我怕……”
裴夫人握住程雅音伸过来的手,柔声道:“好孩子,别怕,母亲在这。”
程雅音听到这声音,不知是感到安心还是太过虚弱,闭上了眼睛,再度陷入沉睡。
裴夫人没放开她的手,手指怜爱地摩挲着她苍白的手背,失魂落魄说道:“可怜的孩子,她叫的哪是我,分明是她自己的母亲。趁她糊涂着,我尚能安抚一二,等她醒转了,这么虚弱的时候,母亲不在身边,还不知要怎样难受。”
裴颂声站在床边,无力地攥紧拳,神色颓然。
裴夫人两日前来了这里,原是因为前一阵儿媳写书的事情,裴颂声父子之间闹得很僵。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些年父子之间也偶有争执,但都不痛不痒,过了也就过了。但这一次裴太傅气得实在不轻,竟放话要与儿子断绝关系。本以为是气话,哪知这几日裴太傅的确对儿子只字不提,她若主动提起,他还要发脾气。
亲骨血何至于闹成这样,裴夫人自觉有必要在父子之间做个调停,顺便安抚儿媳。初初听闻程雅音写话本的事,她也大为惊异,但过后一想也没什么,不管写了什么,孩子都是个好孩子。再说儿子爱重妻子,不能叫他父亲的态度寒了儿媳的心。真把人吓跑了,吃苦的还是自家孩子。
她于是便上了门。哪知一来就听说程雅音病了,病得还这么厉害,人终日昏沉,偶尔睁开眼也仍不见清醒,只是胡乱地发些呓语。
裴夫人哪还顾得上劝儿子向父亲服软道歉,眼下这情形,裴颂声心急如焚,除了程雅音的身体,他也无暇他顾。
怕儿子和下人有不周到之处,这几日裴夫人日日上门,帮着照料程雅音。
程雅音的高热退了,但人还昏迷着。人一虚弱,便如幼儿般依赖母亲,她梦呓之时,总会哭着喊母亲。
为人母者,哪能受得了这场景。裴夫人拿帕子拭净程雅音额上冷汗,心疼地说道:“这孩子有三年没见过自己母亲了吧。亲家也真是,怎么狠得下心舍下一家老小。虽说为家宅祈福是好心,但一去三年,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也没法来照顾,岂不本末倒置。”
她转头对一直沉默的裴颂声说道:“你若真心爱护雅音,就去一趟感业寺,把你岳母接回来。亲家母若知道女儿现状,一定也要急不可待地赶回来的。有亲母在旁照料,也是个安慰,雅音一定能好得更快些。”
裴颂声却道:“当初岳母入感业寺,是在佛祖面前立了法誓的,若贸然出来,恐怕会犯忌讳,于阿筝更不利。”
裴夫人最是虔信神佛,当下便不再提这事。心里却有些纳闷:儿子向来对神佛一道无动于衷,怎么如今倒敬畏起来了?
疑惑地朝他投去一眼,见他满心满眼都是病榻上的儿媳,心里便有了数——事关心爱之人,便少不得谨慎起来,唯恐她出一点岔子。
裴夫人心里又酸楚又欣慰。儿子自小被他父亲严厉教导长大,虽然品性严谨端正,但作为母亲总担心他太过冷清,日子未免萧索。如今他心里有了牵念之人,就不必担心他远离红尘了。
小夫妻两人今年也不知犯了什么流年,接二连三碰上倒霉事。裴夫人决定回头多去盛京城的大小寺庙道观拜一拜,多敬些香油,好保佑儿子儿媳日子平安顺遂。
也不知是否真是她的诚心起了作用,程雅音昏昏沉沉地睡了五日后,终于醒过来了。
睁眼时屋内光线昏暗,似是黄昏时分。程雅音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才意识回笼,手动了一动,才发现一直被人握着。
她顺着看过去,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裴颂声。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双眼闭合,支在床沿睡着了。即便陷入睡眠也没能掩盖他满脸的疲惫,他眼下熬出了乌青,下巴上泛起浅浅的胡茬,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程雅音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忍出声打扰。
但裴颂声睡得浅,她一动他便醒了,一睁眼便对上她的视线,怔了片刻,忽然欣喜若狂道:“阿筝,你终于醒了!”
程雅音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见他喜不自胜的样子,应是不短的时间。这段时日他定是时时贴身照料,这才将自己熬得这般憔悴。
程雅音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
裴颂声喜难自禁,但动作仍保持着分寸,轻轻地将程雅音从床上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