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惊坠
收到程雅音说凶手可能出现在望楼的口信,后脚简烛就遣人来报,说望楼有人坠楼,夫人受到惊吓,当成昏厥不醒。

    裴颂声健步如飞地冲进内院,推开房门走到内室,便看见程雅音紧闭着双眼,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面色惊人的苍白,两颧却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这幅虚弱的模样,只一眼便叫他心神俱碎。

    揽月和移星在床边服侍,二婢皆无措落泪,六神无主,见了裴颂声,囫囵地行个礼。

    裴颂声奔到床边,执起程雅音在梦魇中挣扎搭在床沿的手握于掌心,冰冷的温度让他心底一颤,哑声开口:“可请了大夫看过?”

    “请了,大夫说小姐惊吓过度,需服药安神。”揽月手中捧着药碗垂泪,“可是小姐昏迷不醒,药怎么也喂不进去。”

    “我来。”

    裴颂声坐上床榻,小心翼翼地扶着程雅音的双肩,让她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接过揽月递过来的药碗,盛了一匙黑苦药汁,喂送到她唇边。

    程雅音手是凉的,身上却滚烫,整个人似乎深陷在可怖的梦魇里,惶遽不得清醒。瓷匙甫一触到唇瓣,她便如受到惊吓一般皱眉闪躲,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惶然转动,却始终双眼紧闭,紧咬的牙关里泄露出几声细弱呓语。

    裴颂声稳住手腕,又将药汁送到她唇边,可她却将嘴唇闭得更紧,抗拒地扭头。

    裴颂声痛极,乞声开口:“阿筝,喝药。”他收紧双臂,将程雅音在怀中搂得愈紧,低头在她耳边低喃:“我在这里,你不用怕。但求你喝一点药吧,喝了药便好了。”

    这番话真的起了作用,程雅音在梦魇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似是觉得心安不少,紧蹙的眉头松了些,牙关也不自觉放松。

    裴颂声抓住机会,一狠心撬开她的齿关,将药汁送了进去。药汁酸苦,呛得程雅音咳喘不止,眼角也溢出泪痕。两个丫鬟流着泪替她拭净眼泪与嘴角的药渍,裴颂声拍着她的被替她抚顺气息,接着又如法炮制地喂了小半碗药进去。

    一碗药半喂半吐地见了底,裴颂声接过帕子替程雅音擦干净脸,轻柔地将她放回床铺躺下。

    喝了药,程雅音果然平静许多,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挥之不去,呼吸却渐渐平稳均匀起来,只是仍不见醒。

    裴颂声抬手探向程雅音的额头,触手仍是滚烫,仿佛身体里燃了一把大火,一点一点灼烧着她的生机。

    这副模样让裴颂声恍惚回到了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苍白得仿佛随时会化为一缕薄烟,消失与人世间。

    裴颂声心里泛起无边无际的恐慌,仓皇地握紧程雅音的手,喃喃问:“怎会这样……”

    一旁的揽月抹着眼泪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今日坠楼的乃是繁乐楼的曲娘子,我们小姐虽与她相交不多却甚是投缘,前几日娘子还来过府上开解小姐。听说她要离开盛京,小姐还打算亲自去送一送,哪想到今日就见到她……小姐是又惊惧又痛心,这番打击实在太大了。”

    揽月越想越难受。别说小姐,就是她一个局外人,看到不日之前还曾与自己言笑晏晏的朋友,今日便惨烈地死在自己面前,怎生受得了。小姐待朋友向来掏心掏肺,这番重创,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

    一直到入夜,程雅音仍是高烧不退,人始终昏迷着。裴颂声急得没了章法,连夜着简烛把汪太医请了过来。

    汪太医才从宫里出来,一只脚刚踏进屋里,就被简烛着急忙慌地拉来了裴府,一进门就叹气道:“你们夫妻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省心。”

    给程雅音把过脉后,他对裴颂声说:“的确是受惊过度,哪个大夫来瞧都是一样的,你也不用太着急。眼下要紧的是得让她把这高热退了,不然这么烧下去要出事。我先开副退热的方子,等她热势退了,再用滋补的药物养精神。精神养好了,她也就醒了。”

    有他这番话,裴颂声心里安定不少,亲自伺候笔墨,让汪太医开了方。简烛忙不迭捧着药方那个,冒着茫茫夜色出去抓药。汪太医事毕,由裴颂声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不必送了,快回去照顾你夫人吧。”汪太医亲厚地拍拍裴颂声的肩,见他不过勉强挑起嘴角回应,眉间却是郁色不散。

    汪太医望望身后无人,凑近他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她的毒三年前早已解了,现于她身体无碍,眼下只不过是受了些惊吓,好好将养一阵子,总会恢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