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盛京城外,还剩几十里路程便能入城门时,一家人原地歇了半日,稍作休整。她知道这趟路途已无可转圜,更是委顿不已,连饭也吃不下去。
那时大哥程其望正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自小就是坐不住的性子,一个人在城外逛了一圈,回来给程雅音带了一个做工精巧的小木屋。
小木屋虽处处袖珍,但前有庭院后有水车,楼阁门户一应俱全,透过小小的窗户,还能看见里面有几个神态各异的木刻小人在喝茶,小程雅音一见就爱不释手。
大哥说,这个小木屋是盛京的土地公公送她的礼物,土地公公还说了,盛京到处都是这样的房子,小雅音定能在此处安居。
如此奇遇立刻就把程雅音唬住了,她手里捧着小木屋,眼前不禁浮现出盛京的屋舍街巷,莫不玲珑有致,立刻就心生向往,剩下的路程再不哭闹。
后来年岁大了,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土地公公,程雅音向大哥细问过小木屋的来历。大哥说那是他在城外一片榆树林附件捡到的,瞧着做工不凡,不知因何故被人丢弃了,心中觉得可惜,便捡回来哄妹妹开心。
时至今日程雅才知道,那个抚慰她彷徨幼年的“土地公公的礼物”,实则是另一个孩子被抛弃的天真热忱。
出了太傅府,程雅音便马不停蹄回了程府,连父亲都来不及拜见,一回去就钻进库房四处翻找。
那个小木屋她一直非常珍爱,把玩到十多岁,后来年岁渐长,不大爱完这类小玩意了,母亲便收了起来,应该是收进了府中的库房。
只可惜她和揽月移星在收纳自己幼时旧物的箱笼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东西,不由纳闷。
程府的管家陈伯见小姐回家径直往库房里钻,也跟了过来,疑惑道:“小姐这是在找什么?不如跟老奴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陈伯是自淮安起就在程府的老人了,府中一应事务他再清楚不过,程雅音便向他问起当年那个小木屋的下落。
没想到陈伯还真记得,“小姐不记得了吗,您十三岁那年冬天,盛京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天寒地冻的,城东的慈幼院物资不足难以过冬,院长便带着院里的保母们到京里的显达人家求捐助。当时小姐怜惜那些幼童受苦,不仅捐钱献物,还收拾了自己小时候的戏乐用具一并送了出去,其中就包括那个小木屋。”
陈伯一说,程雅音就回忆起来了,不由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
陈伯疑惑道:“小姐要找那个小木屋?且不说早已送了人,小姐都这么大了,要那小儿玩乐之物做什么?”
程雅音还没回答,便看见父亲背着手缓步朝这边走来,仍着淡雅的青色长袍,身骨虽清瘦,却如苍树般板正,眉间眼角虽皱纹深刻,却丝毫不损那通身渊重古雅的气质。
程宏祎听说女儿回来了,行知至跟前,却瞧见她双袖高挽,罗裙沾尘,额上还有一道黑灰的模样,不由蹙眉道:“仪容不整,像什么样子,快去净净手面。”
父亲素重衣冠,程雅音知道这幅样子在他眼里定是不成体统,乖乖去清洗了。
她从房里出来时,陈伯已将方才的事都告诉了程宏祎,父亲也困惑地问她为何要找一个小时候的玩乐之物。
一提这事,程雅音便两眼放光,拉着父亲的手兴奋地说:“父亲,你说巧不巧……”
将始末缘由都吐露干净,饶是一向沉如静水的程宏祎也忍不住称奇,感叹他二人竟有此前缘,陈伯向来能言善道,也顺势说起小姐姑爷乃是天定姻缘的话,程雅音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还天定姻缘,分明是孽缘。
程宏祎看看天色,问女儿:“所以你打算去慈幼院找找?”
程雅音点头,程宏祎道:“天色晚了,要找也不急于这一时,明日再去吧,今日就留在家里陪为父吃顿饭。”
晚饭因只有父女二人,菜色简单却精心,都是程雅音素日爱吃的菜。
父亲近些年年岁渐长,已不再开课招生,往日来府里求学的学子简直要踏破门槛,如今倒是清净下来了。
大哥程其望自小志在军戎,投身戍边已有七年;二哥程其顾承父亲文志,如今供职宫中文渊阁,专职编撰勘误,常宿阁中,亦甚少归家;而自程雅音成婚以后,母亲也自拘庙宇,这几年程府门庭愈发冷清,常常只有父亲一个人守着偌大家宅。
虽然他不说,但程雅音知道他是寂寞的,刚成婚的时候她总是往家跑,但父亲却不领情,一心只叫她照顾好夫君。
这话叫程雅音灰心——嫁了人以后,难道便不是程家人了吗?怎么回了家,反而要被往外赶。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大回来了。但父女一场,一见到父亲那越发清瘦的身影,她就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