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音一早便让移星去了一趟织金书坊,告诉夏常欢今日要带裴颂声去繁乐楼,来不及订座,借她的雅间一用。
她其实是想借机向裴颂声坦白自己匿名写书的事,但是冷不丁说出来似乎太奇怪了,也不能立马叫他明白自己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想来想去,还是让他亲自来看吧,说不定到时候折服在她精妙绝伦的故事中,连作者就是自己的妻子这件事冲击也没那么大了呢。
个中详由她没跟夏常欢细说,不知她会错了什么意,移星回来的时候,学着夏常欢的语气向程雅音原样复述:“懂了,我来安排。”
夏常欢:“?”
她懂什么了?
直到她走到那间雅间门口,立刻倒抽一口凉气,明白了夏常欢所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丈宽的雅间内,左右两壁都挂满了红绸,正座当中还挂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球,青天白日的,桌上竟然点了一对龙凤烛,乍一看,还以为她和裴颂声要在这里洞房花烛呢。
程雅音嘴角一抽,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裴颂声,他素来温和平静的面庞也有一丝凝固。
这个夏常欢,莫不是以为她铁树开花,要向裴颂声求爱吧!
万一裴颂声也这么误会,那事可就大了。程雅音一边示意揽月把里面花哨的装饰都收拾干净,一边语无伦次地对裴颂声解释道:“这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大概……这里的老板看我是常客,所以想花些心思布置一下,就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布置得跟喜堂一样……”
说自己是这等玩乐之地的常客似乎也不太好,程雅音正想再圆几句,裴颂声却率先入内,淡声说:“无妨,坐吧。”
见他真的没误会,程雅音放了心,隔着一张小几,在他旁边入座。
二人刚坐定,底下锣鼓齐鸣,好戏正开场。
程雅音选择这种方式作为自己坦白的引子,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红缨记》讲的是一介低微女奴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由将军夫人到杀敌护国的巾帼女将的传奇故事。此书无论是行文还是立意,都堪称程雅音写作生涯之最,又逢天时人和,在戏编之际碰上了从南阳来的名伶曲小游,人戏相和,更是冠绝盛京。
若论拿的出手,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程雅音一边看戏台,一边时不时悄悄打理裴颂声。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台上,表情看不出好恶,但很专注。
即便是在这样热闹的地方,他也是清冷好看的,身上自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气场,程雅音被他感染,心里也安定下来,不再东张西望,专心看戏,渐渐也入了迷。
今日演的,乃是女奴容玉如愿嫁入将军府后,本以为嫁心爱之人能欢喜一生,却因出身低贱在夫家受尽蔑视与嘲讽,丈夫对她虽疼爱有加,却根本不懂她的抱负。容玉被困内宅郁郁不得志,最终决定斩断前缘,追随自己心中志向。
台上正上演到小将军不愿和离苦苦挽留,容玉虽心亦有不舍,却宁愿割袍断义也要断绝姻缘,重获自由之身。
曲小游不愧是名震南阳的名伶,对人物的演绎已深入精魂,简直如书中人附体一般,挥剑割袍的动作带着铿锵之意,毫不留恋地将袍角向空中一扬,口中决然唱道:“此心寄雁南归去,不与春风同。”
台下霎时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虽然程雅音对所有情节自然是了熟于心,但也被曲小游出神入化的演绎所感染,忍不住跟着心绪激荡。
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裴颂声若有所思的神色,颓暗挣扎的眼神。
一片喧沸中,裴颂声忽然唤道:“程雅音。”
程雅音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程雅音不解地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不安,可看他的表情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满堂的灯彩喧声也没能将他感染分毫,反而显得他愈加落寞。
他没看程雅音,依旧望着戏台,过了片刻,忽开口道:
“我们和离吧。”
和离?
程雅音心中一盘早规划好了路数的棋盘,突然被这一句话全盘掀翻。
她都想好了等看完戏之后要怎么跟裴颂声坦白这是她写的,坦白这三年她一直在写话本,她也预想了他会有的各种反应——惊讶,震撼,无措……无论他作何反应,她都想好了应对之法,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也许他终究不能接受他的妻子是一个行事出格之人,不能接受裴家的百年声望被她轻飘飘悬在笔尖上,随时有粉身碎骨的风险。那也好办,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提和离,自此以后各不相干,她做什么都于裴家无损,彼此也不再互相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