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血契之疫,斩巫王之首……尊上,其实天道的措辞里有漏洞,天道并没有明确要求我们杀死火魔兽,而是‘巫王之首’,只从字面意思来看,我们若是斩杀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巫祝,也能算是完成任务。”
厌殊双手横抱于胸前,轻声长叹。
“衡,你真的很听天道的话。”
“能不挨雷劈,还是别挨。……看着很疼,更何况是天谴的雷。”
说罢,方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理论上,他不该见过厌殊被雷劈的样子。
他每次借着假死逃走,都在离开的路上看到了厌殊被天雷劈得皮开肉绽的模样。那并非天谴的雷罚,仅仅只是普通的天雷,便足以将坚硬的龙鳞劈开,破坏柔软的血肉。
他看见了在他假死之后发生的一切,但从厌殊的视角来看,他是真的死了,死在厌殊的面前,死在厌殊的怀里,不可能亲眼见证死后的故事。
他若能看见,只能说明,他向厌殊撒了谎。
他刚要出言补救,便发现厌殊主动岔开了话题,并未刨根问底。
“你曾为了救我而直面天谴的雷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对天谴心生惧意也是情理之中。”
方衡无声地舒了口气,厌殊对他的关心远胜过怀疑,至少没有在明面上拆他的台,给他留了最后一分薄面。
他抬起头来,看向厌殊的眼睛,迎上了那双眸子里的似水柔情。
“衡,别害怕,之前是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方衡有些哭笑不得,反驳道:“尊上,我还没有柔弱到那般地步。”
男人的笑声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是我冒犯了,总是把你放在一个需要保护的位置上。我喜欢你,就忍不住多关心你一些。”
这人说起情话来是当真不害臊的,偏僻方衡就吃这一套。
方衡心情不错,嘴上却偏偏不愿接话,故意打断了肉麻的甜言蜜语。
“所以,尊上,您这次蜕鳞打算违抗天道的命令,凭本心而行事?”
“嗯,也刚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欣赏我挨雷劈的机会,免得你日后挖空心思编故事。”
方衡被噎住了。
他不就是想稍稍岔开一下话题么,厌殊这小子至于这么小心眼么?
“尊上,您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明明装傻就可以了。”
“方衡。”
“干、干嘛?”他不习惯别人喊他全名。
“我从来都不在意你的欺骗和隐瞒,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
方衡微微怔忡。
厌殊笑者牵起他的手,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便顺着阶梯拾级而上,向地道的出口走去。
厌殊走在前,方衡走在后,彼此微微错开半个身位,十指紧紧相扣。
方衡微微羞红了脸,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厌殊。
原来厌殊一直都知道他有所隐瞒,只是厌殊不说,他就心安理得地当鸵鸟,把脑袋埋在地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厌殊似乎有一颗七巧玲珑心,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
瞒不过,骗不过,生来就是方衡这种骗子的天敌。
方衡甚至不确定,他的装死究竟还能否继续奏效。
说不定他下次再死在厌殊面前,对方就会完全不吃他这套了。
那他该如何抽身呢?
他还想去魔界为厌殊寻来斩断因果的办法,从此离开厌殊的世界,避免厌殊走上枢的老路。
厌殊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不能让厌殊飞蛾扑火。
洞窟的阶梯很长,光线从出入口的外面洒进来,再度给厌殊的逆着光的背影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此时的情景让方衡想到了之前在金魔兽的世界里,他去地下墓穴找厌殊的时候。那时的厌殊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顺着地道的阶梯向上爬。
那时的他把厌殊的关心当成了试探,对厌殊唯恐避之不及。怎料四百年之后,他竟甘之如饴。
厌殊没有变,他变了。
他不会再像最初那般故意忽视厌殊的心情。
他那颗比顽石还要坚硬的心,就这么像冬雪一样融化了。
他轻轻勾了勾手指,用指甲抠了抠厌殊的手掌心,明知故问,道:“尊上,您不是有洁癖么,这里原本全是尸臭味,您怎么就闯进来了?不嫌臭吗?”
“你若遇到危险,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闯。”
果然是方衡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刀山火海又奈何不了我,尊上,关心则乱。”
“你也知道我关心你?下次别胡来,有事和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