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dy啊,你女朋友……是不是太不懂事了点?你看她坐那种姿势,像是没上过台面。人家好不容易请来一桌长辈,她连敬酒都不会,你是怎么教她的?”她梦见自己在港岛南区半山临海私家会所的露台听到别人这样说她。
她想尖叫说不是的,但是梦里无论怎么呼喊竭尽全力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梦见自己在奔跑,在游廊无尽的走廊奔跑,身后的声音和景象如北极冰盖碎裂。
“唉,乡下来的姑娘是这样啦,要慢慢教,慢慢调。” “这种场合啊,真不能带‘不熟规矩’的人进来,不然我们也尴尬。”
“不过也不是她的错,人家出身本就那样嘛,对不对?”
她梦到自己在酒店宴会厅外面的洗手间听到别人在议论她。
她想挣扎,但又想不起来,努力过去一看,洗手间空无一人,镜子里的自己看不清,没有面孔。
她又恍惚看见站在门卫身后的To里话外始终挂着笑意,语调轻快,仿佛只是在“提醒”而非“羞辱”。
可安安知道,真正厉害的羞辱从来不是用骂的,而是用轻描淡写的嘲讽把人一点点剥光——剥得人无处藏身,还不能反驳。
她看见她自己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餐桌角落,手握着那只未曾被接过的酒杯,指节发白。她看到自己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不气——而是因为气到发抖,连舌头都不听使唤。
她刚想冲过去拉住过去的自己,就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面庞雾蒙蒙不清晰的Brady。
她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看了Brady一眼。
梦里的Brady的眉头紧了紧,眼神里闪过歉意,试图打圆场,却并没有立刻替她挡下那刀子一样的语言。
她想尖叫,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她太讨厌那种感觉了。
像走进一个永远出不去的迷宫。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Brady,是在一次极为平常的对话之后。他随口问了句:“你这周课多吗?”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一句顺带提及的寒暄。可安安在几秒的沉默中却迅速回忆起那一周她在学校的全部课表,从哪一门到哪一门,哪一天最晚回宿舍,哪一堂课是实验、哪一堂课最累,她统统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只简短地回了三个字:“还可以。”
这三个字之后是一个压抑住喉咙深处的渴望:她想他再多问一点,想他在乎她多一点。她不会说出口。她一直是个不把自己的需求和软弱展现出来的人。
对爱着他者的执念,从来不是炽烈的,是缓慢的,是在一个个“他有记住我”“他知道我过得怎么样”的小瞬间中发酵的。
安安的爱,不张扬,不甜美,甚至可以说是自卑、贪婪、惧怕、矛盾的产物。
她并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他——这是她爱上他的第一基础。
她仰望他的从容,他对金钱和世界那种既不张扬又不谦卑的掌控感。他说“我们吃这个吧,我朋友在南非的农场专门供货给这一家米其林主厨”,他说“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但你别担心我!这次香港证监会给我们提了几个新口径,你别担心,我得回去写个申明版本,你想吃什么,我给你赔罪”。他说这些话时,脸不红气不喘,像一个生来就在这世界中自由游泳,与浪搏击的人。
而她呢,她是被抛入水里努力上浮喘口气的孩子。她对奢华的世界有过幻想,但真正被卷入其中时,她发现自己并不适应。她的手总是冰的,心总是揪着的,脑子里总是盘算着“这个鱼子酱要多少钱?一口够不够我一星期的饭钱?他是不是在暗示我配不上?”
Brady对她好的时候,好得过分:他让司机送她去考场,他替她还掉一次信用卡利息,他送她一条香奈儿项链让她面试时“看起来更有精神”。可是这份好意,每一次都像是一个温柔的利刃,让她羞愧,让她无法拒绝,让她渐渐地开始怀疑自己的所有。
她想起他会在有空的时候留心到她虽然没穿过却一直想试试的尖细根漆皮及膝靴。
在爱里,她小心翼翼——却也贪婪无度。
她渴望Brady属于她,她希望他回她的消息快一点,希望他能记得她喜欢喝哪种粥,希望自己走向穷困潦倒风雨飘摇的时候她的白马王子能托住她;希望他能在那些他拥有权力的场合里为她撑腰。
但她不敢开口。她觉得他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情绪化的人、不喜欢占他便宜的女生。
她告诉自己去学会这些。她小心伪装,不去麻烦他,不去哭闹,不去“显得需要”。她练就了极强的自我克制和无声的索取。
她的“贪”不是指物质,而是一种精神的贪——她想从Brady身上拿回她从家庭中没有得到的爱、认可和尊重。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