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在荀彧离开前,唐袖几乎每日都在一缕晨曦的微光,以及身体的跌宕中醒来。

    就好像在大海中漂浮了一夜的孤舟,突然遇到从远方朝阳初生天际拍打而来的惊涛骇浪。

    迷茫、刺激,又带着些许惊慌。

    年节一过,荀彧便走了。

    没有太多的道别。

    唐袖也不知为何,明明不久前,她还是很希望荀彧快点离开家中。但是,现今他真走了,望着他从容端方的背影,唐袖竟没由来鼻子发酸。

    荀彧其间只回过一次头,望向乳母与丹鸾抱着的俣俣和窈窈。

    乳母和丹鸾对荀彧施礼:“郎君慢走,小公子和小女郎一定会惦记他们父亲的。”

    荀彧抬眸,几乎望向唐袖,唐袖却是撇过头去也看了看儿子和女儿。

    而后,荀彧和荀衍一人一骑,领着坐马车的荀衍内妇与一些行囊,缓缓远去。

    这一去就是五载。

    尽管每隔几个月,荀彧便会寄来家书。但由于唐袖不太会写古体字,每每都只简单地回个“好”“孩子们与我都好”之类。

    唐袖真正会写一些古体字,还是俣俣和窈窈启蒙之后。

    唐袖为了紧盯他们的课业,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学习。

    兴平三年春夏,俣俣和窈窈虚七岁。他们已经出落成大孩子,窈窈很像荀彧,性子较沉稳、内敛,因自小受先生教导,不仅颇有学识,而且礼仪规矩样样叫人挑不出毛病。

    俣俣则更像唐袖自己,表面也是个乖巧知礼的孩子,但会逃课、偷懒,不是上树掏鸟,就是下水抓鱼,乃至是学着唐袖躲在自己房内看闲书。

    唐袖莫名有些后悔当初让窈窈做妹妹,明明她更像姐姐。

    在他们成长的这些时候,天下局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早前九州群起响应、歃血为盟都没能将控制汉室国祚的董卓除去。四年前,汉司徒王允施美人计,离间董卓与其麾下猛将吕布,竟是终将董卓斩于马下。

    只是董卓虽死,董卓的旧部仍然起兵祸乱长安,打着为董卓报仇的名号,逼死王允,赶走吕布。

    继续把持着年轻的天子。

    但他们终究不是董卓,没有董卓的深谋远虑、杀伐果决。

    他们内部开始爆发矛盾,年轻的献帝也以东归为由,欲回到旧都洛阳,以脱离他们的掌控。

    一路上颠沛流离。

    至于曹操军部,早前听闻他得了荀彧做谋士,称荀彧乃他之子房。后来从东郡太守,一路得青州、兖州、豫州,当下应驻扎在汝南、颍川一代。

    “阿娘,妹妹她又拿书简打我!”

    庭院里的蝉鸣阵阵,唐袖倚靠在廊庑下,用背几托着自己在看的书简,一手轻摇团扇,一手捻着瓜果、糕点在吃。

    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自己的儿子满腹怨怼地向自己告女儿的状。

    唐袖听了,根本连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着:“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惹你妹妹生气的事情?”

    “我才没有!”言语间,有个结实、不高的身影,来到唐袖身前,半遮挡了唐袖用来阅读的光。

    唐袖抬眸,望向那稚童。

    七岁模样,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剑眉峰鼻,但因为有些圆润,脸颊的线条十分顺滑、平缓。

    板正的翠绿深衣,系着腰带,竟勒得他有些小肚子出来。

    唐袖见状,无奈道:“俣俣,少吃点吧。你现今若是再随意爬一棵小树,那树怕是会整根折断。”

    丰腴的小男孩不乐意听,皱着眉眼,跺脚朗唤:“阿娘!”

    唐袖忍俊不禁,随手捻了块红豆糕递过去:“呐,吃吗?”

    男童伸手来接。但是他胖胖的小手刚触及那软糯的红豆糕,却是被另一只纤长、白嫩、骨节分明的小手抢先。

    那纤细的小手将红豆糕放回它原来所在的盘子。

    小手的主人还用另一只手按住唐袖正在一目十行的书简,逼得唐袖转眸向她望去。

    这是一个与男童差不多大小的女童。但是个头要高些,身形也十分纤长,整个人如一条抽枝的杨柳,弯弯的细眉,漆黑明亮的杏眸,樱粉的小唇,举手投足一派端庄大方。

    女童苦口婆心:“阿娘,你都叫俣俣少吃些了,缘何还要递糕点给他?以女儿愚见,该断了他所有零嘴才是。尤其是瓜果。他方才在小书房里读书,也不管我的课业还垫在桌上,竟是将杏子汁水滴上去,现下好了,我又得重新誊抄一份。”

    “果然是你先做错了事。”唐袖迅疾地看向儿子荀恽俣俣,伸出食指点他。

    俣俣不服气地撇嘴做鬼脸。

    他辩解:“明明是荀媖她自己离开书案前没有将课业收好,怎能怪我滴上杏子汁水?就算确实是我弄脏了她的课业,那也是我不小心。”

    “荀俣俣,你竟敢直呼我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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