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在岑府做一小小婢子至少有一容身之处,在外难逃一死。
是春蕊自个儿没掂量清。
湖面上两只水鸭冲撞起来,其中先啄了另一只的水鸭却不得势,被迫飞走,仓皇煽动的翅膀荡起阵阵涟漪。
湖边的春蕊形单影只地跪在地上,细碎的石子硌得她膝盖生疼,但她完全无法支起身子。
蒋嬷嬷作为主事嬷嬷,这等小事本不该经由她出手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姜娘子?
亦是五娘子来灭口?
偌大的惊恐填足春蕊心中欲望的沟壑,她似是疯魔了般,仰天长啸。
远处的蒋嬷嬷听及,这才回头瞥了春蕊一眼。
虚明院的人昨儿提醒她春蕊不老实,因着是岑霁奶娘,蒋嬷嬷格外上心些,甚至屈尊亲自来处置。
春蕊没有按府规乱棍打死,而是被自己造下的罪孽活生生吓疯。
这是蒋嬷嬷的处事风格,亦是虚明院的。
***
翌日,姜幼安忙到半夜四更才歇了会儿。一整天,她只喝了口水,简单吃了块胡饼,饿得她胃直生生疼。
这是她在荒郊野外饥一顿,更饥一顿落下的病根。
“春蕊……春蕊……”她唤了几声春蕊,却发现无人应答,这才意识到自昨日酉时春蕊离开,便再没见过她身影。
倒是浅竹立即来了厢房,问:“娘子,何事?”
“春蕊呢?”姜幼安用手握成一个拳头压住胃缓解,满头冷汗地问。
浅竹迅速寻了竹里馆几个厢房,无果后告知姜幼安。
“快去寻寻!”
“可……”浅竹见姜幼安十分不适,迟疑了一瞬。
“快去!”姜幼安蜷缩在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竭声道。
浅竹一贯遵从的规则是听从命令,即使心有不忍,仍是依命去寻了春蕊。
她飞檐走壁途径虚明院时,顺道传达给飞云竹里馆的消息——【姜娘子不适】、【春蕊失踪】。
飞云与穿鱼也才将将回府,恰巧碰上浅竹,三个人商议一通后,派飞云一人去回禀岑霁。
飞云知道自家郎君四更常未歇息,便直接进了内房。
【禀郎君,我已按您的吩咐,将陈氏墨坊赋税不详一事上报。司户参军刘大人知晓此事后,当夜便封查了陈氏墨坊】
【禀郎君,真如郎君所料般,穿鱼经过几日探查,于昨夜发现聂为男扮女装进入怡红院,与康王世子谢照会面】
【但对方极为警惕,我们无法近身得知详情】
深更露重,岑霁批了件素白外袍,如墨长发散落至腰间,泠泠月色下如谪仙般,在紫檀书案前研磨药草。
霎时,他暗自在心中将一切如散落的珠子般一粒一粒串联起来。
谢照。
聂为。
岑霁发觉,事情愈发不简单,却也愈发明朗了。
他抬手令飞云退下,飞云低低咳了声,道是还有一事相禀:
【浅竹传讯,姜娘子不适,春蕊失踪】
【春蕊是遭蒋嬷嬷亲自处理了】
至于姜娘子……
***
竹里馆。
姜幼安只歇了半晌,便从塌上支起身子。她一只手使劲揉胃,一只手使劲握笔。
然而她不剩几丝力气,笔根本拿不稳,折在书案上。
该死。
没有奥美拉唑的破地方。
她爸每次胃疼吃几粒奥美拉唑,不多时便又会生龙活虎,还能去举哑铃健身。
脑中,展示手臂上腱子肉的父亲,对她憨厚一笑。
姜幼安也随之浅笑起来。
突然间,这个温馨的画面于脑中,凝固、消散、消失。
“父亲”二字,不再是寻常的回忆,而是一触即发的思念。
一行泪,从姜幼安眼中夺眶而出。
在原本的世界,她已经去世,不可能再见到爸妈了。
更令她难过的是,她竟好几日未曾想起过爸妈。
他们,是不是也忘了她?
泪流至下巴,姜幼安忙擦去,生怕泪落到麻纸上,墨迹又遭洇了去。
她紧抱折起的双腿,将头也贴在膝盖上,好似在这个世界的她愈发小,她就得以不属于这个世界。
……
姜幼安再度醒来时,天光大亮。
一缕炽热旭阳从直棂窗第四栅格钻进来,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绿缠枝纹纱幔,朦朦胧胧盖在她眼睛上。
她艰难睁开眼,撩起纱幔。
未曾料及地,眼前倏地多出一人。
来人紧临四足矮塌,正负手矗立在逆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