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不如睡觉
    因着姜幼安也是商议要事,正堂内一众仆役退下。

    然而,岑霁并没有。

    姜幼安行完礼,蹑手蹑脚跪坐至岑霁正对面的塌上,位于厅堂南侧。

    她小心翼翼瞥了眼太师椅上的岑回,又小心翼翼瞥了眼厅堂东侧的岑霁。

    尽收眼底的岑回,大大方方地瞥了眼小心翼翼的姜幼安,又大大方方地瞥了眼淡然处之的儿子。

    岑回了然姜幼安是不愿有旁人在,下巴翘起络腮胡道:“无妨,我儿——”他停顿一瞬,怜惜地朝儿子看去,“他,听不见。”

    岑回一语点醒梦中人。

    姜幼安差点忘了,难搞的岑霁被封印了。

    她嘴角不禁逸出一丝功德尽丧的坏笑。

    一抬头,正好对上岑霁一双深黑如玄夜的眼眸,吓得迅速低头。

    姜幼安后知后觉地诧异:

    此等家族隐秘,岑回就这么告诉她了?

    除却岑霁,岑府上下是真不拿她当外人。

    念及此,她不免又心生一丝感动,以及对此行的信心。

    姜幼安完全忽略了岑回作为一家之主,完全足以知晓她已经得知岑霁喑哑。

    她起身再次作礼,之后才开口。先是简易说了通岑府如何气派,又是夸了番岑回如何宽仁,再是诉了道她是如何感激,最后切入正题:

    “小女受岑府恩典数日,心中颇为受之有愧。此次前来,是斗胆向大人献上一雕虫小技。”

    岑回捋了捋络腮胡,和蔼一笑,“但说无妨。老夫最乐意听你们这些年轻人讲些新鲜玩意儿。”

    于当朝使相的困惑下,于岑霁不声不响的暗中打量中,姜幼安紧张地低下头,伴随跳动如鼓点的心脏继续阐述。

    “大人,我远在江州,亦曾听闻青州多聋哑者。”她话锋一转,行拱手礼道,“此礼可表送别。”

    正堂内,出自名家之手的书画笔墨琳琅满目,尽显一方官员的权尊势重。

    此般的庄严肃穆重重落于头顶之上,姜幼安第一次缓缓抬起头,恰恰与眼前“敬天勤民”的匾额相对视,她道:

    “古、古有仓颉造字,横折撇捺。”

    “像这般的手势,”她一面道,一面用手比划出各种手势,时而握拳,时而勾,时而指,时而弯,“勾弯指握,亦能一形一意,形形成句,句句成章,所思所想所念,亦……亦得以皆显现。”

    姜幼安毫不停歇,继续言明:“聋哑者中,或多或少自发地形成了一些手势。”她又悄悄睨了眼岑霁,被点名的他毫不知情,静静端坐,并没有把半分目光搁置在她脸上。

    她不知为何,偷偷松了口气,轻松了些许。

    “只是不成章法,不成体系。”她再次躬身作揖,“小女愿、愿为此事献出绵薄之力。”

    姜幼安这番话,在决心来见岑回那刻起,便在心中反复琢磨,屡次演练。

    她太过忐忑,语气不昂然,句式不流畅,时不时磕磕绊绊,但完完整整地表达了所图。

    言毕,她深深向主位上的岑回望去。

    岑回感触颇深,青州这般多的聋哑人,一直是他的心疾,更何况他的嫡子岑霁也……

    他那副与岑霁有三分相似的俊丽眉眼,流露出赞赏之情,但并未直接应允,“此事关乎重大,你可有何谋划,又有几何把握?”

    “回大人,”姜幼安细细思考了番,再悉数道来,“小女意图先记录通用的手势,再进行总结归纳,创造新的手势,最后试点应用。”

    “不想你一小娘子,竟考虑如此之周到。”岑回笑着颔首,“谋事在人,不可好高骛远,先从第一桩开始,让老夫见见成效。”

    这便算是应允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手语翻译,第一步对她来说有手就行,走个过场罢了。

    胜利在望,姜幼安欣喜若狂,只觉脚底踩了软绵绵的棉花,膝盖竟向前一抖。

    姜幼安无从得知,在她方才那番忐忑不安的陈词中,正对面的男人,目光一直落在被她抖出残影的银朱色短襦琵琶袖。

    抑或说,是那一直在颤抖的银朱色短襦琵琶袖残影,硬生生地晃进他的眼中。

    “不过,”岑回话锋一转,“我既已知此法,为何偏偏要找你呢?我手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还沉浸在喜悦里的姜幼安一怔,这话好耳熟。

    ——我为何要替你解毒?

    她不禁感慨,不愧是亲父子俩。

    姜幼安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点她的不可替代性:“前期要行之事繁复无章,且尚且不知能否成事,小女愿承担一切后果。”

    “不知能否成事……”岑回意味不明地温声重复她这句话,似在反复琢磨。

    姜幼安忙道:“小女断然不敢拿毫不可行的法子来蒙骗大人。然而,小女也不敢断言此法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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