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二)


    胡玉烟跪在地上,心脏怦怦直跳,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终归不会是好事。

    只听得内侍朗声道:“淑妃胡氏,静婉贤淑,侍奉皇后,昼夜不懈,诚意可嘉。今辅政大臣上官楚之母上官老夫人病重,念其年迈体羸,需人悉心照拂。淑妃胡氏堪当此任,特准暂离宫禁,前往上官府侍疾。”

    胡玉烟听明白了圣旨的意思,立刻跪地谢恩。

    此前还从未有过臣子的母亲生病让嫔妃侍疾的先例,这样的安排于她是羞辱,一定是高皇后的意思。

    胡玉烟叹了口气,想来也好,她本以为自己离开皇宫只能是寿衣棺椁,没想到还能借此机会出宫一趟。

    她对上官一族的恨意已到了巅峰,两年来却早已被皇宫磨得失了脾性。

    胡玉烟得了旨意,连夜整备行装。到了上官府,早有内侍随行递过旨意,管家恭敬迎她入府。上官老夫人卧病在床,面色蜡黄,气息虚浮,见了胡玉烟,只是费力动了动眼皮,嘴唇翕动却无声。

    下人说着客气话,胡玉烟点了点头,自此便在上官府住下,每日晨昏不辍,为上官老夫人擦洗喂药,细细照料病体。

    不像高皇后那般刻意折辱人,上官老夫人病得极重,形容枯槁,气若游丝。

    她俯身为上官老夫人拭去额头冷汗,神情忧色,耳边却只是听着大夫低声诊脉,心中却翻涌着不该有的念头——病重些,再病重些,最好上官府上下,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娘娘?”嬷嬷将药碗递至她手边,打断了她纷乱的心思。

    她身子一颤,轻声应着,试了试药温,将药一口口喂入病人唇中。

    上官老夫人望着她,竟还勉力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她垂眸避开那目光,只当未见。

    在这里伺候仇人的老母,却连自己阿娘病故都不能出宫探望,她唇角不动,心神却早已扯裂。

    可她又能怎样?

    她去佛堂上香,嘴上念着经文,叩头祝祷时却祈愿着上官老夫人暴亡。她去厨房查看查看膳食,却臆想着自己能大起胆子往里面撒一把砒霜。她将自己的满腔恨意都倾注在这个行将就木的的老妇人身上,恨她为何为母不教,生养出上官楚那般的大佞臣。

    可惜老天爷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上好的灵药一一喂下去,上官老夫人的病却是渐渐好转。

    最终胡玉烟淡淡道了声好,在通传的下人走后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离开上官府的前一日,胡玉烟求了旨意,前往京郊王府探望赵长昭与赵长昕两位皇子。

    王府门前,胡玉烟乘车而至,随行的内侍亮出腰牌,那守门的小厮却支支吾吾不愿开门。

    她本意只为拜访,但见此人言辞躲闪便觉有异。一番纠缠,小厮无奈,只得打开侧门将人请入。

    她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府中死气沉沉,仿佛久无人迹。地面干裂,院中落叶积了一层,风一吹便卷起尘土。连小花圃都枯萎无水,仿佛这不是皇子府邸,而是哪处废院。

    “十三殿下在哪?”她问。

    小厮眼神游移,只道:“殿下顽劣,近日被管教,关在偏房反省……”

    “带我去。”胡玉烟一字一顿。

    最终,一行人穿过数重曲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矮屋前。

    门板粗陋,窗户封死,像是囚牢。

    她唤了一声:“殿下?”

    屋内无声,只有一点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什么在摇晃。

    她再喊,仍无人应答。怒火猛地涌上来,她命人将门一脚踹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污秽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昏暗,赵长昭赤着双足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仿佛做梦般抬起头,突然的光亮让他很不适应。

    他眼中涣散,唇角干裂,正见到一个女子背光而立,喃喃道:“……救命,我知错了。”

    片刻后待看清了来人,赵长昭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朝胡玉烟扑去,“阿嫂——”

    胡玉烟心头一震,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他骨节突兀,已瘦得脱了形。

    赵长昭却只是攥住她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阿昕……救阿昕……”

    胡玉烟猛然看去,才发觉屋子的另一角还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赵长昕。

    他伏在墙边,小小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唇边结着血痕,眼睛却还睁着,仿佛死前仍在盼望有人来救他。

    胡玉烟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只说两位殿下被软禁在京郊王府,想不到竟被下人苛待至此!若是她不曾来看,他兄弟二人只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僵着手将赵长昭揽进怀里柔声安慰,“秀郎莫怕……”

    一个上了年纪的下人匆匆而至,满脸堆笑地俯身作揖。

    “淑妃娘娘大驾,小的有失远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