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二)
    胡玉烟更衣整束,随传话的宫女前往皇后寝宫。

    寝殿内灯火昏黄,高皇后卧于榻上,额头覆着一方湿帕。

    胡玉烟小声问身侧的宫女,“可宣过太医了?娘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回道:“娘娘染了风寒,正在起热。”

    胡玉烟眉目低垂,风寒而已,听着并非是什么大病,宣嫔妃来侍疾,无非是想折腾一番罢了。

    这时高皇后悠悠睁开眼,瞥见一旁无措站着的胡玉烟。

    “淑妃来了?”

    胡玉烟上前欠身施礼,已心知对方的不怀好意。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高皇后不答话,反而闭上眼睛。她走近几步,取下高皇后额上的丝帕,浸入水盆,拧干后轻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又识趣地半跪在一旁,宫女适时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高皇后目光一转,略一示意,宫女便将药碗递到胡玉烟手中。

    胡玉烟垂手接过,端得稳稳当当,正欲喂药,高皇后却又闭目道:“本宫乏了,想睡一会儿,醒后再喝。”

    胡玉烟应声,正欲将药碗搁下,高皇后又淡声道:“药放久了,药性便散。淑妃既来了,不妨等我醒来。”

    她声音轻慢,却含着三分威压。

    胡玉烟心中沉了沉,却自知无可奈何,垂首道:“娘娘安眠,嫔妾在此伺候。”

    她说罢仍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瓷碗极热,热意从指骨一直逼到掌心,她强忍不适,僵直着身子站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帐中人却又悠悠开口:“淑妃这么站着,人影晃得我心烦,本宫睡不着。”

    胡玉烟一顿,旋即会意,垂眉俯身缓缓屈膝将身形藏入榻侧阴影之中,双手依旧举着那碗药。

    帐中人似是满意了,终于不再言语。

    胡玉烟一动不动地跪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头却仿若一池死水,了无波澜,一寸寸耗尽漫漫长夜。

    她强撑着一夜未眠,直至晨光自雕花窗棂洒入殿内,地上的影子由深转淡。药碗中的汤药早已凉透,泛着一层浅浅的药渍浮沫。

    帐中人适时悠悠醒转,声音沙哑而慵懒:“淑妃可在?”

    胡玉烟如释重负地应道:“嫔妾在,娘娘凤体可好些了?”

    高皇后轻哼一声,算是应答,接着道:“来,伺候我更衣。”

    胡玉烟闻言立刻起身,方一动弹,才觉一夜跪姿已令膝骨麻木,双腿如灌铅般僵硬,身子一歪才堪堪站稳。

    手中空荡,药碗不知何时已被宫女取去,只剩一股寒意滞留在指节之间。

    她慢慢踱到榻前,替高皇后褪去寝衣,换上描金绣凤的常服,动作一贯细致妥帖,未有丝毫差错。

    高皇后倚着妆镜,看着她垂首为自己系扣,她抬手拂过衣襟上的金线,状似随口道:“昨夜还算安分,若日日如此,本宫也不至厌你。”

    胡玉烟垂首应是。

    她话音刚落,宫人便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胡玉烟连忙退到一旁,眼见着赵长曙快步走来。

    他蹙着眉,瞥了眼边上的胡玉烟,对着高皇后道:“听闻皇后病了。”

    高皇后本要走,此时又慢悠悠地坐下,抬起眼看着赵长曙,不愿意露个好脸色。

    “是啊,臣妾病了,幸得淑妃照顾,怎么陛下不像是来关心臣妾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赵长曙直言:“我看皇后气色甚好,不像在病中。”

    高皇后语气淡然,并不把赵长曙的质问放在眼里,“陛下若是这么说,臣妾无从反驳。”

    她说罢便对着镜子整理起发饰,赵长曙抿抿嘴,随后牵起胡玉烟的手便要将人带走。

    “慢着。”高皇后突然发了话,她站起身,冷眼看着二人,“陛下一大早闯进来,不关心臣妾的病,倒是和一个妃子拉拉扯扯,有没有将我这个后宫之主放在眼里?”

    赵长曙侧目扫视过来,“皇后也知自己是后宫之主,肚量如此狭小,岂不羞愧?”

    二人间的火药味渐浓,高皇后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瞥了眼他们紧握的手。她剜了胡玉烟一眼,随后紧盯住赵长曙,话却是对胡玉烟说的。

    “淑妃先走。”

    胡玉烟低头称是,没来由得害怕起来,连连欠着身子告退,想逃离这里。她转身之际,正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声,随即便是高皇后趾高气扬的斥责。

    胡玉烟快步走着,不敢招惹半点,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前朝后宫本是一体,她的日子不好过,赵长曙想必更是。

    她重重地闭了闭眼,想着只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一如当年做赵长曙的结发妻,一如后来做宫中最沉默的一位妃嫔。

    这场闹剧好似就这般过去,没过几天,传旨的公公传来陛下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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