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完全愣住了,像是被迟来的风拂过心房。她从未想过,从未奢望过,小姐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问出这样的话,并且…主动提起“以前”。她怔怔地看着艾米莉亚低垂的头——那曾经总是高昂着的、带着与生俱来傲慢的金发头颅,此刻凌乱地、湿漉漉地低垂着;看着那苍白脸颊上凝固的血痂和清晰的红肿指痕;看着那强撑着挺直却无法掩饰疲惫颤抖的背脊…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心疼和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稳住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一种未经世故雕琢的纯粹力量:“因为…您需要我啊,小姐。现在…您身边没人了。真的…没人了。”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坚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而且,从您很小很小的时候,梳着羊角辫、抱着娃娃在花园里跑的时候…就是我陪着您了。您…您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说话…有点冲,”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脸颊微微发红,“但…但我知道的,您的心…不是坏的。您会偷偷给受伤的小鸟包扎,会把点心分给饿肚子的小花匠…现在您这样…摔倒了,掉进泥里了…我不能…不能丢下您不管。我做不到。”
艾米莉亚猛地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像被强光刺到般骤然睁大,直直地、近乎失焦地看向索菲!那里面不再是麻木、震惊或是疲惫,而是被这朴素至极、却又重逾千斤的话语彻底击穿的、灵魂深处的震动!索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最纯净的雨水,狠狠砸进她冰冷绝望、龟裂干涸的心田,激起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暖流。那些属于“德·维尔纳夫小姐”的冰冷坚硬外壳,那些用以保护脆弱内心的傲慢与刻薄,在这一刻被这毫无保留的赤诚彻底冲刷得粉碎!巨大的愧疚、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种久违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温暖洪流瞬间席卷了她。
“索菲…”艾米莉亚的声音完全哽住了,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只曾经只会优雅地端起银质茶杯或冷漠指点的手,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药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内心巨大波澜的颤抖,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索菲那只同样冰凉、粗糙、带着女仆劳作痕迹的手。然后,在索菲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惊愕到几乎石化的瞬间,艾米莉亚有些笨拙地、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近乎孩童般的羞涩和别扭,将索菲单薄的身体轻轻拉向自己,给了她一个极其短暂、却异常用力的拥抱。她的脸颊短暂地、带着温热湿意擦过索菲湿冷的鬓角,声音闷闷地从索菲肩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以后…别再叫我小姐了。叫我…艾米莉亚。就…就这样叫。”
索菲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冻结在寒冰里。小姐…拥抱了她?像拥抱一个…平等的、亲近的人?还让她…直呼其名?这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手还下意识地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裹,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现实。直到艾米莉亚松开了她,脸上带着明显不自然的红晕和强装的镇定,眼神却固执地看着她,索菲才仿佛被解冻般猛地倒抽一口气,结结巴巴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和巨大的不习惯:“小…小姐?不…艾…艾米莉亚…小姐?”她下意识地又想用敬称,却在艾米莉亚那坚持的、甚至带点紧张的目光注视下,生生把那称呼咽了回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被浓雾吞没,“…艾…艾米莉亚…”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带着生涩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米莉亚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肩膀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点点,那点别扭的羞涩被一种奇异的、卸下重担般的释然取代。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疲惫,却不再有丝毫冰冷的距离感:“嗯。扶着她另一边吧。”她示意索菲分担克拉拉的重量。
索菲如蒙大赦,慌忙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分担起克拉拉另一侧的重力。触碰到克拉拉滚烫得吓人的体温时,还有她柔软狐耳无意识擦过自己脖颈带来的细微痒意和生命感。感受着那具脆弱身体因伤痛和高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索菲咬紧牙关,努力站稳,仿佛接过了无比沉重的使命。
三个人——一个被彻底放逐、撕掉姓氏标签的少女,一个重伤垂死、挣扎于生死边缘的贫民窃贼,一个背弃了森严“规矩”、选择追随本心的小女仆——就这样在白露城深秋刺骨的、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像三片被狂风卷落的叶子,相互搀扶着,踉跄地融入了后巷更深的、迷宫般的阴影里。身后,维尔纳夫庄园那巨大而森严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墓碑,逐渐模糊、远去,最终被灰色的浪潮彻底吞没。
巷子曲折幽深,如同巨兽的肠道。令人窒息的霉味、尿臊气和底层生活腐烂发酵的馊腐气息无处不在。湿滑的地面布满暗坑和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