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在艾米莉亚又一次裹着晨露般的寒气踏入这间弥漫着药味、血腥和一丝奇异辛辣气息的偏房时,老医生放下手中的银质药刀,声音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的振奋,“血…彻底止住了。新渗出的,是干净的血清。腐肉边缘…在收缩!看这里…”他用探针尾端极其轻微地拨开边缘一点药糊,露出下方创面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新生的粉红色肉芽,“…生机!是真正的生机!这…这贫民窟的土方子…简直是神迹!”
艾米莉亚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贪婪地落在那条被厚厚褐色药糊包裹的腿上。肿胀似乎消退了那么一丝丝,紧绷发亮的恐怖紫黑色也淡去了一点。创面边缘那一点点新生的粉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弱却倔强,如同严冬冻土下挣扎而出的第一点绿意。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床上,克拉拉依旧闭着眼,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深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她的狐耳微微耷拉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游丝。索菲正用一块温热的、浸了清水的软布,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她额头上滚烫的汗珠和脖颈间黏腻的污渍。
艾米莉亚的目光从克拉拉的腿移向她的脸。那紧闭的眼睑下,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皮肤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索菲用蘸了清水的棉签小心地湿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艾米莉亚胸中翻涌。
她轻轻走近,在床边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动作很轻,但木凳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还是让床上的人儿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艾米莉亚立刻屏住了呼吸。
索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紧张地看着。
克拉拉的眼睫如同濒死的蝴蝶翅膀,极其微弱地、颤抖地掀开了一丝缝隙。琥珀色的瞳孔先是茫然地映着偏房昏暗的屋顶,涣散无光,仿佛灵魂还在深渊边缘徘徊。几秒钟的凝滞,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带着高烧的迷离和巨大的痛苦,最终,落在了坐在床边的艾米莉亚身上。
那双眼睛,不再有旧城墙下亡命狂奔时的凶狠警惕,不再有泥泞扭打时的冰冷嘲讽,也不再有手术台上濒死时的绝望了然。此刻,里面是一片被剧痛和虚弱彻底冲刷过的、茫然的荒原,只有最深的地方,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困惑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戒备。
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破碎的气音:“…你…”
艾米莉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克拉拉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索菲带着哭腔的声音,带着一种未经思考的、纯粹的急切,低低地响起:“克拉拉小姐!是艾米莉亚小姐!是她救了你!她…她不顾伯爵大人的命令,让人保住了你的腿!是她冒雨去花园里挖了紫色鸢尾的根!是她…是她…”
索菲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克拉拉茫然荒芜的意识之海。
克拉拉那双因高烧而浑浊的琥珀色眼眸,骤然收缩了一下!那里面残留的戒备碎片瞬间被巨大的冲击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剧烈的震动!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艾米莉亚沾着泥点和药渍的衣袖上,又缓缓移向她苍白疲惫、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
不顾伯爵命令…保住她的腿…冒雨挖紫色鸢尾根…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带着索菲声音里毫无作伪的急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克拉拉被痛苦和高烧封闭的记忆闸门!旧城墙下暴雨中的亡命奔逃…泥石流吞噬的窒息黑暗…地牢里冰冷的铁链和烙铁的焦糊味…还有…还有手术台上那柄悬停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骨锯!以及…在那无边绝望的剧痛深渊里,穿透层层迷雾,死死攥住她意识的那一声嘶吼:“住手!”和那双燃烧着不顾一切疯狂的蓝灰色眼睛!
是她!真的是她!
克拉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情绪冲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哽咽,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茫然和震动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滚烫的、混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防线,顺着她惨白的脸颊疯狂地滚落,冲出道道泥污和血痂的沟壑。泪水混着苦涩的药味,滴落在枕头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她的狐耳微微颤抖着。
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滔天巨浪席卷过后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难以置信的酸楚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脆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