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腐萤林特有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幽绿色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渗了进来,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甜腻腐烂物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意。
周沉蜷缩在房间角落一堆勉强算是干净的废弃布料上,身上裹着自己那件湿了又干、结了硬壳的冲锋衣。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这不是正常的寒冷。这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吸走人所有热气的死寂之感,源自于这栋建筑,更源自于那个……东西。
陆昭。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周沉的脊髓,让他猛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向门口。
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倚着门框,正静静地看着他。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却沾着泥泞和暗色污渍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久不见天日的冷玉。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倒映着窗外荧荧绿光,看不出情绪。
周沉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停。
他看着他,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猎物,连血液都快要冻僵。
陆昭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惊惧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种缺乏生气的平静。他直起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碗口氤氲着些许热气。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萦绕不散的、属于河底淤泥的潮湿腥气越发浓重,几乎盖过了碗里食物可能存在的任何香味。
周沉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墙壁,无处可退。
陆昭在他面前蹲下身,将碗放在地上。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点缀着一些切碎的、看不出原本形态的菌菇,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米香和森林气息的味道。
“吃点东西。”陆昭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微哑的潮意。
周沉猛地别开头,嘴唇抿得死紧。恐惧和一种顽固的抗拒在他心里交织。吃他给的东西?像一种妥协,一种屈服。他做不到。
更何况,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腐萤林里的蘑菇?说不定吃了就会变得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
见他没有反应,陆昭沉默了几秒。周沉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温度冰得周沉一个激灵,触电般地想甩开,但那手指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强硬地将他的脸转了回来,迫使他面对那碗粥,以及陆昭深不见底的眼睛。
“需要我喂你?”陆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一种无声的、令人胆寒的压力。
“放开!”周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挣扎,徒劳无功。对方的体温低得不似活人,那冷意几乎要冻伤他的皮肤。
“你不吃东西,会死。”陆昭陈述道,另一只手拿起了碗里的汤匙,舀起一勺粥,递到周沉唇边。粥似乎是温热的,与他手指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
“死了……不正合你意?”周沉喘息着,恨恨地瞪着他,“你不是来报仇的吗?看着我饿死,不是更痛快?”
陆昭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仔细地看着周沉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写满恨意却又脆弱不堪的眼睛。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听到什么荒谬言论的反应。
“报仇?”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周沉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近乎缱绻,却让周沉毛骨悚然。“让你死?太便宜你了,沉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情人间亲昵的低语,内容却冰冷刺骨。
“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
“长命百岁地……陪着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周沉的耳朵说出来的,冰冷的呼吸钻进耳廓,带着绝望的潮气。
周沉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长命百岁……陪着他?在这个鬼地方?和这个鬼东西?这比任何酷刑都让他绝望。
在他因这巨大的恐怖而失神的瞬间,陆昭手腕微微一用力,撬开了他紧咬的牙关,将那勺温热的粥灌了进去!
“唔!咳……”周沉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但陆昭的手指如同铁钳,固定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甚至体贴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抬了一下他的下颚,迫使他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粥滑过喉咙,带着的温度和软糯口感与他此刻冰凉的恐惧形成了鲜明的、令人作呕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