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是食堂买的那种粗陶杯,林屿白认出杯子自己常用的那个——上周他落在实验室了,没想到沈知逸一直收着。“模型里的耦合常数,是不是该再调小点?”他吸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漫过喉咙。
沈知逸把两人的笔记摊开并排放在桌上,林屿白的本子写得密密麻麻,页边画满受力分析图;沈知逸的则简洁利落,只在关键公式下画波浪线。但翻到某一页,两人的字迹忽然重合了——是道复杂的积分题,左边是林屿白写的分步计算,右边是沈知逸补的最终结果,中间用箭头连在一起,像场无声的对话。
“这里的边界条件,我总觉得不对。”林屿白指着笔记上的红笔标记,沈知逸忽然笑了:“你高中解电磁学题时,也总漏看边界条件。”他起身去翻资料柜,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本高中物理竞赛题集,“你看,这道题当时你错得一模一样。”
题集的封皮已经磨掉角,翻开的那页有林屿白画的哭脸表情,旁边是沈知逸写的“笨蛋”,后面跟着个括号,里面藏着个极小的笑脸。林屿白的耳尖发烫,原来这些他以为早被遗忘的细节,对方都好好收着。
雨停时,天边透出点微光。林屿白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发现沈知逸在抄他的实验记录。“你的呢?”他问,对方头也不抬:“昨天借给师妹了,先借你的用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林屿白忽然发现,沈知逸抄数据时,连他习惯性写错的小数点位置都一并抄了,只是在后面用小数点悄改过来。
走到宿舍楼下,林屿白忽然想起什么:“下周系里篮球赛,你报的后卫?”沈知逸点头,篮球赛起陈墨说过,沈知逸高中是校队的,三分球特别准。“那我去给你加油。”林屿白说,沈知逸的脚步顿了顿:“你不是不爱看球赛?”
“看你打就去。”话一出口,林屿白就想咬掉舌头。沈知逸却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我争取多进几个。”
林屿白转身时,衣角扫过沈知逸的胳膊,带起一阵温热的风。他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忽然想起高中篮球赛时,自己坐在观众席最前排,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直到终场哨响都没敢递出去。那时沈知逸穿着红色球衣,额角的汗珠砸在地板上,像碎掉的星星。
“对了,”沈知逸忽然叫住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抛过来,“这个给你。”
是枚塑料书签,上面印着超导线圈的结构图,边角被磨得发亮。林屿白认出这是去年系里科普展发的纪念品,他自己那枚早就不知所踪。“上次在你实验台缝里捡到的,”沈知逸的声音混着远处的蛙鸣,“看你总用草稿纸当书签。”
书签背面有行极细的字,是用钢笔写的“Tc=90K”,是高温超导的临界温度,也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完成实验时测的数据。林屿白捏着书签上楼,金属质感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像沈知逸每次递过来的移液枪——永远提前在掌心焐热过。
宿舍楼道的灯忽明忽暗,他摸出钥匙时,发现串钥匙扣上多了个东西:是个极小的磁铁,吸在他的门禁卡上。这才想起昨天沈知逸拿他的卡开门,当时还笑他“卡套都磨破了还不换”。林屿白把磁铁抠下来,发现背面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个简易的电路图,标注着“实验室备用电源开关”。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又开始下雨。林屿白翻出那本高中物理竞赛题集,借着手机光一页页往后翻。在最后几页的空白处,他发现了沈知逸写的笔记,全是关于他的:“3月15日,林屿白算错动量守恒,把成M”“5月2日,他说喜欢铯的焰色反应,像烟花”“6月10日,模拟考砸了,躲在器材室哭,递了包柠檬糖”。
最新的一条是上周的:“5月12日,实验数据异常,他盯着屏幕看了三个小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只固执的小兽。”
林屿白忽然捂住脸,手机从掌心滑下去,砸在枕头上发出闷响。雨声敲在窗台上,和记忆里无数个夜晚重合——那些他以为独自熬过的时刻,原来都有双眼睛在悄悄注视。
第二天去实验室,沈知逸正在调试低温恒温器。林屿白走过去,把题集放在桌上:“你写的?”
对方手里的扳手顿了顿,耳根泛起浅红:“随手记的。”
“这个错我后来改过来了,”林屿白指着其中一条,“动量守恒现在算得可快了。”
沈知逸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被阳光熨平:“我知道,上次组会你算碰撞截面,比计算器还准。”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给你的,赔罪。”
是个新的卡套,印着元素周期表,在铯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星星。林屿白接过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手,两人同时缩回,像触电般。恒温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屏上的温度缓慢下降,300K,200K,100K……像他们并肩走过的这些年,一步步靠近某个临界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