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彻底陷入疯狂的模样,谢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心中并无对战魔族的凛然正气,反而被一种沉重的、难以言喻的酸楚所充斥。
他忽然忆起原著中,主角曾在此地与水鱼跃对峙时,掷地有声地说的番话。那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正义”,此刻回想起来,却显得如此刺耳,充满了置身事外的傲慢与主观的评判。
他想,或许他应该复述那些话,以此占据“正确”的一方,斥责水鱼跃的罪行。可那些字眼哽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面对眼前这因千年积怨而扭曲、因挚爱陨落而癫狂的大妖,谢鸢心中翻涌的,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若非这半人半鲛的血脉,水鱼跃或许本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不必自幼便活在无尽的觊觎与歧视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若非那惊才绝艳的天赋遭人嫉妒,泄露身世,引来无端构陷,他或许能与心爱之人并肩立于阳光之下,受同门敬重,得岁月静好,白头偕老,而非眼睁睁看着对方为护他而魂飞魄散,自己却无力回天。
若非被冠以莫须有的禁术之名,遭整个修真界污蔑追杀,他或许能以太玄宗杰出弟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知道这所有悲剧背后血淋淋的真相,知晓那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冤屈,却无法在此刻明言。他也清楚,如今被卷入阵法的许多修士,他们的先辈或许曾参与迫害,但他们自身可能确实无辜。然而,他却并不同情他们。
若当初那些人的祖师先辈,未曾因贪婪而编织谎言,未曾因利益而联手陷害,那么今日他们的后辈,也绝不会遭受这无妄之灾。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切皆有根源。
可这世间,从无“如果”可言,逝去的无法挽回,发生的也无法改变。
水鱼跃所受的苦难千真万确,是五界不容他,连他的同族也未必接纳他,将他逼至绝境。而他如今以无数生灵为祭,迫害无辜,亦是事实,是他犯下的滔天罪业。可这罪业的源头,却又指向那场不公的迫害。他负了天下苍生,却或许,从未负过一人。
谢鸢怔在原地,心神剧烈动荡,一时间竟分不清孰是孰非,何为对错。那些昔日道貌岸然、实则行掠夺迫害之实的,竟是所谓的名门正派。那么,他们口中要守护的“天下苍生”,又究竟是何物?那些在贪婪驱使下曾参与或不曾阻止罪恶的“苍生”,真的配得上“无辜”二字吗?拯救这样的“苍生”,意义何在?
就在他心神失守、怔愣恍惚的刹那,青幽剑仿佛在不满他的迟疑,竟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化作一道青光,径直朝着水鱼跃的心口疾射而去!剑锋凌厉,杀意凛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粉色的流光伴随着清脆急促的铃音悍然撞碎了祭坛外围残余的屏障。顾安远手持合欢铃,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显然破开这阵法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霜泽再无保留,显露出巨大的黑龙真身,漆黑的鳞片在血色光芒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以庞大坚韧的龙躯硬生生扛住了阵法核心破碎时产生的恐怖能量冲击,为谢鸢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谢鸢眸光一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身形如电,将手中那半块一直发烫的玉佩精准无比地拍入剧烈震荡的阵眼之中。
玉佩嵌入的刹那,原本被水鱼跃强行引动、充满暴戾之气的星辰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纯净本源的召唤,骤然倒戈。无数柔和的、蕴含着本源气息的星光自阵纹中迸发,如同无数道温柔的枷锁,瞬间将疯狂挣扎的水鱼跃牢牢束缚,钉死在了阵心中央。
“他已经消散了。”谢鸢执剑而立,目光掠过水鱼跃那不敢置信而又绝望的面容,顺势将青幽剑指向天际那片因阵法溃散而逐渐消散的星云,语气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与冷漠,“你所做的一切,逆天而行,徒劳无功,放手吧,他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些逸散的星光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在空中缓缓凝聚,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青年命修眉眼温柔如初,衣袂飘飘,仿佛从未经历那些苦难纷争。
花无涧的虚影微微低头,望向被钉在阵中的水鱼跃,声音轻缓得如同梦呓。
“阿跃,我种在弱水畔的那株盼星花……今年,开得甚好。”
水鱼跃浑身剧震,狰狞的妖纹如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了少年时那般清澈却盈满泪水的眉眼。他怔怔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星光,声音哽咽破碎:
“可是师兄……只有你……阿跃只有你了......没有你.....”
他像是迷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所有的偏执与疯狂在真正的“师兄”面前土崩瓦解,泣不成声地追问:“师兄……连你也不愿回来吗?连你都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