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杀威棒本就是先帝宠佞的酷吏留下的规矩,那些人多年前就白绫赐死了。衙役们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钱廉。钱廉不好公然反驳,只能挥了挥手。衙役们又把眼神转向丁老七,狠狠的眼神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施齐也将目光转向丁老七:“老伯,你既来击鼓,想必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出来,我在此,自会为你做主。”
丁老七见坐在堂中的县老爷给他撑腰,壮起了胆子:“大人!草民要状告的,便是施齐!”
此话一出,衙役们面面相觑,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又变出了那种看好戏的神情。
施齐也怔了一下,随即问道:“有何冤屈?”
丁老七竹筒倒豆子一般,嗓门拔得老高:“草民要告那新来的鸟官!一路上排场大得很,沿路逼着我们掏‘孝敬钱’,谁不掏就又打又骂!不走官道,硬把车马往田里赶,把这几个月辛苦种的稻子给碾得稀巴烂!大老爷,替我们做个主啊!”
施齐深知此时一步走错轻则声名扫地,重则革职问罪。
她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寒意,把目光重新落回到丁老七:“老伯要状告本官,可有凭证?”
丁老七听见“本官”二字,刚明白过来,自己要告的鸟官,就是眼前这个说要为自己做主的县令。
他立即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语无伦次:“草民该死,草民胡说,草民不知大人是大人。”
施齐急忙伸手去扶,却无论如何也扶不起他那一头磕到底的惶急,她指尖一碰,老农又是一头撞下去,拼了命要钻往地里钻。
施齐扶他不起,场面一时僵持,满是尬尴,两侧衙役窃窃私议。
温予一手按住老农的肩,声音懒懒的:“古来圣贤皆尊长,我们这些为官的也受不起您老这礼。您且起来说清楚,别把这堂上都磕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该给您磕一个了。”
老农可不敢让官老爷给他磕头,从地上扒拉起半个身子,嘴里还念叨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温予时伸手去搀,丁老七却像是被抽了筋骨,双腿发软,也是搀扶不起。
温予时便干脆顺势理了理衣袍,在他对面跪坐下来,笑着问道:“合着您老先前并不认得施大人啊?”
丁老七颤巍巍地道:“不认得,不认得。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若是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施大人是来做县老爷的,我是死也不敢敲这个鼓啊。”
“老伯既不认得我,也不知我何官何职,如何得知我沿途铺张敛财?”施齐见他二人跪在地上不起,叫人拿了两个蒲团垫着地上,免得受凉。
丁老七几欲哭出声:“草民是听旁人说的,乡里邻近都说新来了一位施老爷,一路上烧杀劫掠。草民遭人骗了,不知道施老爷是位女青天。”
钱廉怒道:“此等刁民,无凭无据便敢状告衙门,早该砍头,以儆效尤。”
丁老七听到“砍头”嘴唇哆嗦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好似想起来了什么,却又默不作声。
“不砍头,不砍头。”施齐怕丁老七又哐哐磕头,连忙稳住他。
“老伯,”施齐对丁老七说道,“你只说听信传言,来击鼓鸣冤,那传言从何处来?是谁传与你的?你只需说个方向,叫我们去查,不至冤枉了你。”
“这……”丁老七急得挠了挠鬓角,“草民也说不清。坑口那块地里,隔三差五总有赶集的、挑担的路过,说得天花乱坠,今儿说北边的盐涨价,明儿说西边的桥塌了,后日又说京里三月下起了雪。哪句真哪句假,是谁说的,草民也不晓得。是草民糊涂,听了风便是雨,冲动之下敲了鼓。”
施齐看着他,心下已然明白这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恶意构陷。
屋里静了一息,钱典史使个眼色,两个衙役便上前一步,手里夹棍挪出了声。
温予时伸手一拦,把夹棍往收住,笑道:“两位且歇歇。老伯这把骨头夹坏了,家里田荒着,你们可得到田里帮他插一季秧。”
两个衙役被他挤兑得缩回角落。
问不出话来,施齐也不愿动刑,干脆转头对老农道:“老伯你且回乡歇息,今日暂记你一纸口供,有事再传唤你。”
老农跌跌撞撞地被衙役带下去。
施齐坐回堂上念道:“即刻签发文书,立案彻查本官赴任途中有无作恶,凡赴任沿途所经驿站保甲,各自呈上流水簿册,公示衙前,供人随意查阅。”
她把目光缓缓望向孙老,“此事由孙老居中调度,查个水落石出,您看如何?”
孙老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老儒哪懂这些账簿流水的事,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施齐本来也只是想堵他的口,免得他又说些什么徇私枉法、自查难清之类的闲话,接着他的话又说道:“那依孙老先生之见,此案该交由何人主理,方能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