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


    冰窟内部四通八达,寂静之际,水滴砸在冰面上的“嗒嗒”声尤为清亮。

    最后,穆尧先开了口,道:

    “十大宗同气连枝,既是瀛洲仙府的友人,可愿同行否?”

    穆尧的试探意味相当明显,洛清辞却不紧不慢,向前走出一步,拉进二人距离。

    二人身量相当,一时间冷松香与轻浅的梨花香纠缠交织,于水雾升腾间,微妙而危险。

    穆尧顿觉不适,拧起眉头,向后退去。

    谁料洛清辞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时间,二人距离陡然拉近。

    濡湿的发尾贴在衣襟上,穆尧一时怔住,竟无法做出反应。

    他只知瀛洲仙府弟子七成为小归墟海族,三成为鲛人。

    他还知,鲛人性淫。

    莫非,所言非虚?!

    只听那清越舒缓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绝录》所言非虚呐,一甲寒松君,却担得上世无其二。”

    “请自重。”

    穆尧凝神静气,抬手一挣,抓着他手腕的那双纤白瘦削的手便松开了,而他的掌心里,正静静放着一片海青色的鳞。

    《沧溟异闻录》有载:鲛人,海族。极妍,性淫,泣泪成珠,不废织绩,本居南海,后居东海小归墟。赠鳞于掌者,择一而终。

    穆尧面色变化万千,手中鳞片似有千钧重,他第一次没了主意,无措的如同一个愣头青。

    洛清辞见穆尧这般清纯模样,一时忍俊不禁,也只得故作镇定,快步向穆尧身后去,他身上被水浸透的衣衫也恢复整洁干爽,好似方才那副轻佻模样是梦一般。

    “穆首座可想好了?与我同行,可不是明智之举——”

    洛清辞笑着,话语中意味深长。

    “自然。”

    穆尧将那鳞片收进怀中,面色坦然如常,抬步跟上去,哪还有方才的惊诧模样。

    无疑,洛清辞错算一点,他以鲛人之身掩盖身份,易发色,遮青瞳,可这张脸却并未改变。

    若穆尧没有前世记忆,或许会对洛清辞所言深信不疑,可惜,穆尧早已将这张脸刻进了骨血里。

    爱恨难解,执念深重。

    十八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着前世不过一场尘世旧梦。

    如今看到这张脸,他才确信——

    眼前人,便是将他带到这沧溟界的堕神——冥。

    那云止呢?

    穆尧将心底一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下,却再难忽视他的存在。

    先前相处,穆尧对云止确有几分猜忌。他怀疑冥是故作失忆留在此地,图谋不小。

    直到他被程家种下魂印,被追杀,本可独善其身的云止一次次舍命相护,他才剖白真心,将云止看作唯一的牵绊。

    若云止当年确已身死,唯一解释便是,如今活着的这个“洛清辞”,是复苏后的——冥。

    那云止……

    穆尧双手紧握成拳,看向洛清辞的眼里带着审视和憎恶,以及一抹浓重的悲伤。

    恰在此时,冰窟深处传来几声鹰啼,只见那雪鹰盘旋几圈缩了身影,稳稳落到了洛清辞肩上。

    洛清辞抬手轻轻点了点雪鹰的金喙,惹得它欢腾不已。

    穆尧状似无意问:

    “九枝道友,你这雪鹰……看着好生眼熟。”

    洛清辞面不改色:

    “瀛洲仙府常以雪鹰传书。”

    穆尧睨了那鹰儿一眼,“这么傻的,倒是第一次见。”

    雪鹰通灵,自然晓得穆尧是在骂它,一时扑腾着袭过来,被穆尧熟练地抬手拽住爪子,掐住双翅拎了起来。

    “是吗?”

    洛清辞已有所察觉,也只是微叹一声“孩子大了不好骗了”,却不想平添麻烦。

    他好不容易趁洛清辞重伤昏厥占据这副躯壳,不去做些什么,可就太可惜了。

    “穆首座既取得九彩幻幽莲,今后有何打算?”

    “见一个人。”

    洛清辞并未回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陡然深重起来。

    偏偏这时,翻云印松动,一阵阵刺痛绞上来,他在心底暗骂一句:

    连天命都要阻我干涉。

    洛清辞额前慢慢浮现出金色的云纹,眸底的深紫色也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浅淡明澈的青。

    穆尧自然感受到洛清辞周身气息的变化,心脏一紧,他下意识抬起手,却见洛清辞后背贴上冰壁,滑坐下去。

    雪鹰凄厉一叫,如在昆仑一般,抬爪蹬开穆尧的禁锢,落到洛清辞身前。

    穆尧手背被蹬出一道红痕,密密匝匝的酸楚却自心口蔓延,压得他头脑发昏,地转天旋。

    洛清辞面色惨白,银发悄然垂落,恰遮住他的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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