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出征,回来的却不足俩千人。这样,他还算什么将军,他要如何同安州百姓交代。
剑拔弩张之际,江着闻言显然愣了一瞬,的确,死的不只有谢军。
忽嘎吱一声,军议厅正门被人从内侧推开。
谢随手扶着门框,见此景只是淡淡的上下扫一眼,而后神情淡漠,寡淡至极开口道“张副将的事我知晓了,只是如今之际,你二人喜怒过露,何妨不会动了军心,落了俩军嫌隙。”
谢随心中沉了一口气,这几日军事繁忙,眼下不能容着胡闹。
见二人气势缓和下来,谢随冲江着点头,示意他定心后,看向左权劝慰道“左权,你我俩军不谈成败也算同盟之谊,倒不必就此割破,任枝节横生,失了本心。”
左权平稳心绪,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冷峻,静静盯了谢随一会,懒懒回道“这些道理,何须多言?江着有气撒了便好,我自是少见不怪。”
三人不再多言,只是左权临走时又漫不经心留下最后一句话“左将军府,今夜亥时,我煮茗相邀,等谢将军一人前来。
谢随闻言愣了下,不做多想,答应了。
左权本想亲自与谢随谈起张温之事,同时探明本心,可现下江着情绪不稳,实在不是什么良机。
亥时刚过,谢随便踏入左将军府,按时前来赴约。
左府庭院,桂花树下,白玉桌上,摆了一壶清酒。
谢随刚落座,便即刻闻见了一股混着桂花味的淡淡酒香,算不上好闻也算不上难闻。
看着左权绷着脸,默不作声的样子,谢随难得主动开口调侃道“不是喝茶吗?怎么,不好下毒?”。
“你是在担心我动怒南关百姓还是连坐安州子民?”谢随又随口不冷不淡接着问道。
左权略显迟疑,而后抿了口酒正声回道“若俩将之间没有信任,百姓如何心安?谢随,我信你,你也该真正信我。”
左权此夜是打算与谢随结交谈心,不为同盟,但为好友,亦为少年意气会百姓。
他自怀疑谢随乃谢煊之子时,心中便多了一分亲近,或许是因为父亲。
不过单论那日城门会面,他初见谢随无关旁人,心中却是不觉好奇钦佩的。
到最后,他彻底惊于谢随心谋,也叹于谢随智谋。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拿出自己少有亲酿,藏上多年的桂花酿。
左权抬头直视着谢随,这个父亲偶尔谈起,性子谦逊又意气偏傲的少年,如今身上却带着股不合年龄的沉稳,连眉眼也是冷淡拒人的。
等不到谢随答话,左权也不出声询问,而是抬手为自己又倒了杯桂花酿。
父亲当年与谢煊一见如故,却不得莫逆之交,只叹兵戎相见,各为其义。
当听闻谢煊枉送国土,满门抄斩的传闻,更是不言不语独自种了好几天桂花树,最后遗憾叹息道“桂花有酿,好友无期。”
左权坐直了身,提起正事认真道“你是该对我心有怨言,张副将牺牲,却为可惜,若是我,怕是还不胜江着冷静。”
谢随闻此言,略摇了摇头,转而沉默一番,不知过了多久,方抬头看向左权,却是苦笑自嘲道“左权,你军人马是我军俩倍之多,难道我就料不到张温会战死吗?”
“他为敌军献仁,犯了军规,理应当斩,可我却枉法徇私,不忍杀他。因此才拖延一二,给他销功抵罪之机,生死却全由他命数。”
谢随语气凉薄,旁人听来,或觉此人太过绝情寡义,但左权不觉得,因为他比旁人要看清谢随眼里藏着的血丝和嘴角噙着的一抹苦笑。
“若说张温战死,倒不如说是我谢随为他做了一死局。”谢随继续道,平淡自嘲的语调略显有气无力。
左权彻底看穿了谢随遮掩的全部痛苦。
因为将领之责,对错之别,他不能不顾军纪全力护住叔伯张温。
所以一切便说得通了,谢随今日的愈发沉默寡淡其实是苦痛难言。
谢随越是表面这般冷淡至极,薄情寡义,内心就越是痛苦无奈,极力掩藏。
因此左权下意识出言反驳道“并非如此,你夜探南关,知我动了一万步兵,因此交由张温的是五千骑兵,给了他和全部将士最多胜算。谢随,战场之上,对错无意,其实我左权最佩服的并非你惊人的心谋和智谋,而是你从容不迫,冷静决绝,深谋远虑的处事之能。”
此刻,左权眼里满是少年钦佩,直击人心。
“无稽之谈。”谢随冷冷开口道,心中冷嘲左权和江着一样,盲目自信。
面对谢随的冷嘲,左权毫不理会,而是正了神色,道起最重要的正事“萧定权日后定会视安州为眼中钉,肉中刺,你可有智谋止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