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归来
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默却厚重的气息。

    “现在是男主娘亲死后第二年。”脑海里突然响起红娃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你身后是你的父亲,守卫边疆五年,征战胜利归来,现在正往京城去。”

    沈书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衣料,上面还沾着未掸净的泥灰,甚至能隐约摸到几处磨破的毛边——是她自己的衣裳,却又带着种久历风霜的狼藉。再往四周看,视线所及处,是一队同样骑着马的士兵。他们的铠甲大多带着斑驳的划痕,有的缺了护肩,有的甲片上还凝着暗沉的旧迹,许是血。队伍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或是有人因牵动伤口而倒抽的冷气,残的残,死的死,连马蹄声都透着股打了胜仗却难掩的疲惫。

    怪不得……她心里会堵着这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不是她的情绪,却又实实在在压着她的胸口。是这满队将士的风霜,是这五年征战刻下的痕。

    正怔忡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打开城门——恭迎大将军——”

    嘹亮的呼喊声穿透晨雾,紧接着,呜呜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远,带着种久等之后的郑重。

    沈书仪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正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城门楼上,士兵们已列队站好,手中的旗帜迎着风挥舞起来,红的、黄的,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他们征战五年,终于能踏回的故土。

    身后的父亲依旧没有说话,可沈书仪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不知怎的,眼眶一热。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鞍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甚至说不清这泪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身后沉默的父亲,为了他五年守边的艰辛;或许是为了身边这些残伤的士兵,为了他们九死一生换来的“胜利”。

    号角声还在响,旗帜还在摇。沈书仪抬手,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任由马匹随着队伍,一步步踏入了那扇敞开的城门。

    京城到了。可这胜利归来的路,怎么竟这般让人心里发酸。

    城门口的尘土还未完全落定,沈清柏翻身下马的动作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玄色战甲上沾着未干的血渍,却丝毫不影响他抬手时的轻柔。

    他将马背上的沈书仪稳稳抱起,小姑娘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被颠了一路,小脸有些白,这会儿蜷在他怀里,小声嘟囔了句“爹爹”

    沈清柏拍了拍女儿的背,抬眼看向不远处御驾前的明黄龙旗。他将沈书仪放在地上,牵着她的手,转身与身后一众铠甲铿锵的将士一同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沈清柏,携众将士,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御座上的南宫延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目光扫过沈清柏鬓边新添的白发,又落在将士们或带伤、或染尘的甲胄上,加重了语气,“爱卿辛苦了。众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跪着的将士们鼻尖都热了,叩首的动作更显赤诚。

    南宫延抬手,身旁的李公公立刻躬身上前,展开明黄的圣旨。尖锐却清晰的宣读声在城门口响起,先是嘉奖沈清柏平定西疆之功,封镇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再是下旨厚葬此战中殉国的将士,每家每户皆赐良田布帛,孤儿寡母由朝廷按月发放廪食赡养;末了又道,今夜宫中设宴,为凯旋的将士接风洗尘。

    旨意宣读完毕,沈清柏再次领命谢恩,起身时,沈书仪仰头看他,小声问:“爹爹,那些叔叔伯伯……可以回家了吗?”

    沈清柏摸了摸女儿的头,望向身后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庞,沉沉应道:“是,回家了。” 风卷着旗角掠过,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是终于能将沙场的寒冽,稍稍烘得温软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