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下楼,稳稳落在那跪倒的壮汉跟前,开口道:“你可知道,断缘楼的规矩?”
壮汉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是颤抖着出声:“楼内……不可动武闹事……”
“违者何如?”宿梦寻抱手看他。
“初犯……卸一四肢……再犯……”壮汉顿了顿,话还没说完,后领子已经被门口那个打扮像黑无常的少年单手拎起。
“再犯,抽髓点灯。”莫黑面无表情,手上使劲,将这壮汉从门口直接摔出去。壮汉重重砸在台阶上,却早已顾不上其他,忍着痛落荒而逃。
“这么吓人,”宿梦寻笑道“那可……千万别有下次了。”
楼内的客人自知这笑意十成十都是假的,纷纷低下头,不发一语。
“判官筹,讲规矩,讲缘分。”宿梦寻面具下那双眼睛扫视一圈“未领到者,下月再来。”语毕,抢到的人抱着判官筹喜极而泣,没抢到的人或失望或不甘,也只能遗憾离去。
手执判官筹的众人分列排数张桌案前,几个文官样的鬼面人下笔如飞,在印着恶鬼的宣纸上写下交易。来日,自会有人将这些契纸分类发给八位司命,司命再分配到手下鬼差。有缘的单子自会被接手,无缘则会被一支利箭钉回到交易者床头,徒留交易者懊恼痛哭。断缘楼,说到底也是个讲究缘分的地方。
宿梦寻本以为此间事毕,终于可以重回梦与周公畅谈。谁知刚转身欲走,就被一道苍老的男声叫住了。
“楼主大人,方才多谢。”那个身穿斗篷的人对着宿梦寻行了一礼,脱下了兜帽,是个面色和善的老者。
“何必多此一举,”宿梦寻摆摆手“若我没有出手,只怕那人连命都不会剩下,老人家,您说呢?”
方才他在栏杆边看着,那壮汉出锤并非毫无章法,只是这老头子在躲避过程中实在是游刃有余,取其性命想来不难,多演这么一出戏想来是为了……引他出来。
“看来楼主大人已经了解了,这次多有叨扰。”老者抬头笑笑“只是这件事,恐非烬刀客亲自出马,都难以解决。”
“老夫斗胆请您,去截杀一只在玉河集旁荒山上作恶妖兽,并将其腹内妖丹带回。”
听到这里,宿梦寻抬手,指尖轻点面具上的泪痕,问道:“何来截杀一说?”
“妖兽兽丹多有修真世家觊觎。据老夫所知,太华剑阁正有一批修士向玉河集赶来。”
“此妖当真作乱?”这句话是替裁罪问的。刀如其名,裁罪刃下无冤魂。
“真真切切。若是不信,楼主大人自然可以亲自去打听一番。”
宿梦寻转身挥挥手,一个鬼差将纸笔递到老者跟前。
“作为交换,”老者朝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老夫会告诉你一个关于‘那个’铜盘的消息。”
那个背影站定,暗红面具下似乎传来一阵轻笑。随即足尖点地,又翻上了三楼,并没有回头看。
倒是递纸笔的鬼差颇具怀疑地上下扫着老者,眼神如同审视一个街头蒙骗老百姓的江湖骗子。老者视若无睹,只是接过笔,在宣纸上题下几个字:
“四日后玉河集荒山望断坡”
坡字落墨,老者戴上兜帽,走出门去。鬼差眨了眨眼,八十一阶石阶上,老者竟已不见踪影,连水洼都没有惊动。
三楼房间内。宿梦寻靠着门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琼林玉树般的脸,眉眼通透,鼻若裁玉,唇线如刀锋削就,不笑时自有三分英气,笑时又显得恣意,完全称得上是风神隽秀。只是现在这张脸上违和的深沉如同一层薄雾,不知道在掩饰什么样的情绪。
他从胸口摸出一块铜盘的碎片,而那碎片正罕见地闪烁着,照出碎片边缘一个模糊的“因”字。
冥坊门口羊头骨灯笼眼里的火光熄了,冥坊又再一次隐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