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那些视白天出行为一种奢侈的人来说,黑夜像是一块遮羞布——遮住罪恶,遮住仓皇,遮住日光所不能照到的一切,遮住他们虎口上未拭去的血。
罪与恶将他们共同指引到这个藏在深山之间的市集,在这里,人命可以是交易的筹码,生人和死人的尊严都可以被踩在脚下。市集入口处挂着两盏昏暗的羊头骨灯笼,空洞洞的眼眶里透出几点火光。
往里走,木制的楼阁间交错着零星的摊位。许多摊主用着奇异的嗓音吆喝自己的商品:几打效用不明的黄符,几只叫声凄厉的妖兽,几个染血的布包,或是其他透着诡异的不可名状之物。这里不只有钱币交易,以物易物,更有以魔誓赊账,凭寿元还债。而来往的行人亦是形形色色 ,多数人要么将自己隐藏在斗篷里,要么遮挡了面部,偶尔有无遮无挡的人物,看面相就知道是孽障深重之人。有时也会在路边碰到一两个蜷缩的影子,但因为太过瘦小,让人不由得去猜测那褴褛的衣衫下究竟是脆弱的躯体还是一具骷髅。
这里是冥坊,地如其名,是个如同冥界的黑市。冥坊绵延二里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百尺高楼。雕梁画栋,雕的却是厉鬼,画的却是夜叉。房檐悬挂着数十个惊鸟铃,风吹铃响,铃音却如同鸦鸣。高楼门口上是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三个暗红色大字“断缘楼”。
断缘楼前有九九八十一阶,有人说每一阶代表一种罪孽,也有人说是因为将一个濒死之人从台阶顶端推下,滚过这八十一阶,血刚好流干。
此刻,断缘楼前尚有夜雨后的水洼。楼两边侍立着一左一右两个黑白无常模样的少年,油墨所绘出的鬼脸下可以看出年轻且清秀的五官,但这未褪去几分稚色却在周身戾气的冲撞下荡然无存。二人身形几乎完全一致,黑白二色宛如一轮太极图镇在楼前。
相比于楼外零零散散的人群,断缘楼内却是人声鼎沸。无数人争着用手去够黑衣鬼差手中写着序号的竹片,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又被成对押送出去,扔在台阶上。不因为别的,只因这断缘楼的判官筹一次只发放一百片,拿到了才有跟断缘楼谈生意的机会。
断缘楼,意为斩断因果。几百年前只是个黑心小镖局,特色就是只要有缘,什么活都接。凡人皆有私欲,断缘楼借此发家,后分设司命来分开管理各类事务。几任楼主下来,断缘楼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成了众黑市中最权威的地下交易场所。去年老楼主“忘川引”不知所踪,临走前任命的新楼主“烬刀客”本是八司命之一,主掌血狩,杀作孽妖兽与罪深之人。其人一把障刀炉火纯青,而又常年面戴一暗红面具,面具上以火烧出两道泪痕,是以泪落成烬,故名“烬刀客”。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为什么这断缘楼中每个人皆以外号相称,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吗?倒不是为了听起来装逼,只是这人生在世,既然干的不是什么正常勾当,自然是要暂敛锋芒的好。卸了面具放下凶名,大家又可以做回普通人了。更何况这楼中,多的是无名无姓之人,只是讨个生活罢了。
人群边忽然“哐当”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壮汉和一身着斗篷的人影缠斗着,壮汉将手中的大锤四下挥舞,却未近那人身分毫。壮汉嘴中咆哮“给我!不想死就给我!”说完便继续冲上去,伸手去抢那斗篷人手中的判官筹,一次不成又挥起锤来,大锤虎虎生风,眼见着要砸到一旁的瓷瓶。旁边的几个鬼差开始蠢蠢欲动。
忽然一把障刀从天而落,直直将那壮汉的本来握锤那只手钉在柱上,大锤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争抢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呼吸声也变得轻微。
“格老子的,谁干的!”那壮汉另一只手伸手想去拔刀,谁知那刀不拔自动,瞬息之间,竟直直将那只想拔刀的手带着小臂削了下来。那壮汉看到浮动的刀,忽然定在原地,顾不得流血的断口,迫切地跪了下来,背上的衣服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刀身锈迹斑驳,唯有刀脊上一道血槽亮如新磨,另有饕餮吞口的刀镡闪烁着铜绿,再加上刀柄上的兽皮……
这是障刀「裁罪」。
众人抬头,只见断缘楼三层的雕花栏杆旁,斜倚着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红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鬼纹,随着楼内穿堂风微微摆动。他面覆暗红面具,面具上两道火烧出的泪痕蜿蜒而下,如同两行血泪。裁罪飞上楼去,收进鞘内,发出一阵嗡鸣。
这烬刀客今日怎么亲自露面了?
要说宿梦寻今天也是犯煞,前几日受命远行一趟追杀了个吸人寿元的大妖。做好人本就是个辛苦活,加之跋山涉水跑来跑去,身心俱疲。回来本想睡个两天两夜,难得的休假却不巧赶上了一月一次的断缘楼迎客。修真者本就听觉灵敏,他睡梦中只听得叮叮当当打砸声一片,本来疑心是不是地动了,随意扎了下头发戴了个面具跑到外头一看发现只是有宵小闹事,眼见着要砸到不知有多久历史的古董瓷瓶。裁罪出鞘,见了点血。
宿梦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