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重归寂静,比来时更加深沉,仿佛被方才那场宴会抽走了所有浮于表面的声响,只留下某种无声的、紧绷的余韵在有限的空间里缓慢流动、发酵。
顾时渊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光照映下显得冷硬分明,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分明,姿态是一贯的掌控与从容,仿佛方才宴会上那个瞬间凌厉、将她牢牢护在身侧的男人只是错觉。
苏晚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紧挽他手臂时的布料触感,以及……他手背温热覆上时的力道与温度。香槟色礼裙的肩带微微勒住皮肤,提醒着她刚刚结束的那场扮演。
扮演得很成功,至少表面如此。
他没有对这场扮演发表任何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指责。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任务完成,便失去关注价值。
可为何……心跳依旧无法彻底平复?那些被他挡开的探究目光、那句解围的冷淡话语、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以及他沉默立于沙发旁形成的短暂庇护所……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闪现。
每一种行为都可以用“维护协议体面”来解释。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顽固地滋生着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念头:那其中,是否掺杂了哪怕一丝一毫,超出协议之外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迅速压下。太逾矩,也太危险。僭越的幻想是这场冰冷交易中最不必要的负担。
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过紧的礼服呼吸起来更顺畅一些。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闭目养神的男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峰。
车辆驶入一段光线稍暗的隧道,轰鸣声被短暂放大,随即又归于平静。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苏晚忍不住,极快地、偷偷地侧过头,想去看一眼身旁人的表情。
却不期然,撞入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深邃眼眸中。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清晰地倒映出她偷瞄被抓包瞬间的惊慌与无措。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迅速转回头,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紧紧盯住窗外,仿佛那样就能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尴尬,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
预想中的冷嘲或质问并未到来。
片刻后,耳边传来他低沉平静的噪音,听不出喜怒:“累了?”
“……还好。”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镇定。
“那种场合,习惯就好。”他复又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却又似乎比多了点什么难以捕捉的东西。
这句话,与之前在宴会上的那句“以后会很多”微妙地呼应了起来。不再像是单纯的陈述,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未明预期的告知。
她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觉得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让她呼吸微微急促。
幸好,车辆缓缓驶入了市中心顶级公寓的地下车库。平稳停驻。
司机恭敬地下来开门。
顾时渊率先下车,依旧站在车边,却没有像来时那样伸出手臂。只是沉默地等着。
苏晚暗自吸了口气,拎着裙摆,自己小心地迈步下车。高跟鞋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脚踝因为不习惯长时间穿着这样的鞋子而有些酸软,落地时细微地晃了一下。
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动作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在确认她站稳后迅速松开,仿佛只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礼仪。
“谢谢。”低声道谢,指尖蜷缩,被他触碰过的手肘皮肤隔着衣料隐隐发烫。
他没有回应,已然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挺拔孤冷,恢复了惯常的、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默默跟上,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不断跳跃。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车厢里那份未来得及消散的微妙张力,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香根草气息和她裙间淡淡的柔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不宁的氤氲。
“叮——”
电梯到达顶层。门缓缓开启。
顾时渊大步走出,径直走向书房方向,似乎今晚的工作还未结束。
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的高大背影,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某个冲动,忽然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理智的枷锁。
“顾先生。”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玄关。
前进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