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业”、“资产情况”的栏目,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道道羞耻的伤疤,每一笔落下都带着难以启齿的沉重。
他的父亲早年在工地落下残疾,丧失了大部分劳动能力,只能靠着微薄的补助和偶尔帮人看大门过活。母亲受不了清苦,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他是靠着奶奶捡废品和四处借债,才勉强挤进这所光鲜亮丽的贵族学校,指望着靠读书改变命运。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旧校服,是好几届学长穿剩下的。少年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清洗干净,试图让衣服看起来体面一点点。
十八岁之前,那段被法律定义为“未成年”的时光,对余钟而言,并非受保护的温室,而是求生路上更加荆棘密布的荒野。
他需要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赶到批发市场。不是以正式工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躲在阴影里的“黑工”。因为不招收童工的规定,他连靠体力换取微薄报酬的权利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带有风险。
他不能生病,不敢受伤,因为一旦倒下,就意味着失去那点可怜的收入,以及可能暴露年龄带来的麻烦。他身上的旧衣服总是沾染着洗不掉的腥味和泥土痕迹,这让他即使在同学之外的环境里,也像个异类。
在深夜的便利店值夜班,用透支的体力换取下个星期最基本的生活费。每一分钱都要计算着花,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是他日常的伙食,偶尔一顿带肉的菜就是难得的改善。
这段在法定保护线之下挣扎求存的经历,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美好的青春记忆,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对贫穷的恐惧。它塑造了他的沉默隐忍,讨好献媚,也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见识了现实的冰冷和残酷。
当他年满十八岁,终于可以合法地去做那些繁重的体力活时,他感受到的甚至不是成年的喜悦,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解脱,他终于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去赚取那维系生存的每一分钱了。
他嫉妒陆末一。嫉妒对方即使同样贫困,却还能保持着某种干净的气质,甚至能引来宋眠那样人物的偶尔关注,更是和闻绥等人成为了好朋友。
而他余钟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生存的重压下早已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和尊严,只剩下拼命挣扎的狼狈。他连嫉妒都显得那么卑微和无力。
当助学金名单公布,看到陆末一的名字赫然在列而自己再次落选时余钟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奈。
评议给出的理由是资料写的不真实太过浮夸,直议就是少年在撒谎。
明明有很多手段可以取证,但是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驳回少年的申请而已。
余钟的惨,不在于嚎啕大哭,而在于那种连哭泣都觉得是奢侈的麻木。他的可怜,不在于被人欺凌,而在于连被欺凌都无人注目。
少年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伤口。
等待着下一个为生存而奔波看不到尽头的明天。
当陆末一找到他,代为转达话剧表演的邀请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愤怒,没有因为他人擅自为自己做主而产生任何不快。
恰恰相反的是,少年是庆幸的。
哪怕是透过陆末一,少年依旧庆幸有人能够看到他注意到他。
他甚至不敢去深究这邀请背后是否带有怜悯和戏弄。
只是庆幸,少年只是庆幸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融入集体活动。
“叮咚——”
手机收到提示——今天晚上7:00,学校实验楼B座进行排演,请所有人准时到达,我们不见不散!
傍晚,
实验楼与远处教学区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寂静。
余钟提早半小时到达了实验室,他站在门口,听见房内传来阵阵哄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房间里聊天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泽一行人,几人也不是在说笑打闹,而是像小学鸡一样在拌嘴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