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地底更深,比冬夜更刺骨,从他心底蔓延开来。
这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这是一整套成熟的、冷酷的、将人命彻底物化的处理流程!
官商默契,底层沉默,用金钱快速抹平一切痕迹,仿佛那些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那些地底的惨叫和绝望从未响起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朱师傅,像这样的事……这里,经常发生吗?”
朱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无比。
“……可不是吗?”
最终,他只用这几个字,道尽了这片土地下无尽的冤屈和血泪。
车子在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砖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听到车声,一个穿着朴素棉袄、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农村妇女惯常的、见到陌生客人的拘谨笑容。
“回来啦?这位是……”女人看着何凯,有些疑惑。
朱锋停好车,走过来,对着女人略带呵斥地嚷嚷道,“你这婆娘,眼睛也不亮!这是咱们黑山镇新来的何书记!何书记!”
女人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用力搓着手。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惶恐,“何……何书记?您……您怎么……快,快屋里坐!我给您倒水!”
她显然被丈夫带回来的这位“大人物”吓到了,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倒什么水!”
朱锋继续呵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赶紧去弄点吃的!何书记跟我跑了一下午,饿坏了!整点实在的!”
何凯连忙上前,温和地笑着说:“嫂子,别忙,不着急,是我冒昧打扰了,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女人连声说道,但动作依旧慌乱,“何书记您能来,是……是我们家的福气!我这就去做饭!”
说着,急匆匆地钻进了旁边的厨房。
朱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何凯说,“何书记,您别见怪,我们农村妇女,没见过啥世面。”
两人进了堂屋。
屋子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
何凯在炕沿坐下,感受着身下硬实土炕传来的温热,看着墙上贴着的陈旧年画和孩子的奖状,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感包裹了他,稍稍驱散了刚才村口唢呐声带来的阴霾和沉重。
朱锋给何凯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叹了口气,“何书记啊,今天您能跟着我下井,能到我这破家里来……我老朱,活了四十多年,在矿上混了那么久,在镇上跑了这些年车,从来……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领导,像您这样。”
何凯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摇了摇头,“朱师傅,您别这么说,我看到,不等于我能立刻改变,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我也不知道我能起多大作用,能让这黑山改变多少。”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看到的每一件事,我记下的每一条人命,我都会竭尽所能,去管,去争,去改变!绝不做睁眼瞎,绝不当泥菩萨!”
朱锋看着何凯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信任和期待。
何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
他将信封推到朱锋面前:“朱师傅,这是今天的车马辛苦费,还有今天的向导费,不多,您别嫌弃。”
“这可使不得!何书记!”
朱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带您转转,那是应当应分的!怎么能收您的钱!绝对不行!”
何凯也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信封硬塞进朱锋外套的口袋里。
他用力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决,“朱师傅,您听我说。您带我跑,耽误您拉活挣钱,这是事实,您给我当向导,陪我下井,这是额外的辛苦和风险。”
“我请您帮忙,不能让您白干,还得贴钱,这钱您必须收下,您不收,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开口请您帮忙?您也得养家糊口,嫂子孩子都得吃饭。”
朱锋挣扎了几下,见何凯态度异常坚决,力气也不小,最终叹了口气,手慢慢垂了下来,不再推拒,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他喃喃道,“何书记……您……您真是太客气了,太为我们着想了……”
“这不是客气,朱师傅。”
何凯松开手,重新坐下,语气认真,“我其实就想多了解真实情况,咱们公是公,私是私,情分归情分,该算的账得算清楚。”
这时,朱锋的妻子端着两盘热菜走了进来,刚好听到最后几句。
她把菜放在桌上,搓着手站在一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