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拐(四)
大物。

    引来胡匪,令何任玄陷入苦战的是崔彦章。

    崔氏家主。

    消息真真假假,无论是否是真的,他应该是第一个从陈纪安手中撬开消息的人。

    这样的结论摆在明面上,就太可怖了。

    相府倒台,已是朝野震荡,但因为大家都有准备,倒不至于太震惊,反倒是除了奸佞,空出不少多余的官位来,都有些欢呼雀跃的样子,但这件事假若再牵连一个世家大族……

    赵尚文搓了搓脸,试图把困意从脑海中摘去,他这两日只睡了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未敢合眼。

    这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黑透,连月光也不见了,落锁的声音还清晰可见,一个狱卒引着裴盈升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位老者。

    赵尚文与他迎面碰见,他愣了愣,双手抱拳前倾,目光却放在裴盈升身后:“卑职见过裴将军……这位是?”

    裴盈升官拜辅国将军,这当然只是一个虚指,实际领的是副二品的武职。

    若再打了胜仗,敕封之后便可列侯,成为货真价实的侯爷。

    裴将军的面色看起来极为苍白,他大概是赶过来的,这么冷的天,面上竟还有汗珠,但他立得很稳,回头看了一眼,平缓地介绍说:“这位是孙太医,陈白前日在狱中被刺,本将临时他来换药。”

    赵尚文还想说什么,裴盈升便打断他的话:“已经走过章程,搜过身了。”

    陈白已经休息,但他睡得浅,从脚步声都听出来,不是看守他的狱卒的声音。

    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和裴盈升虚虚对视一眼,裴盈升许久不言语,矗在外面,如同一根立柱。

    还是陈白先诧异地问:“你还能动?”

    狱卒将锁打开。

    孙太医提着草药箱进来,裴盈升紧随其后。

    陈白闻到些不属于他的血腥味。

    裴盈升靠在一边,抱臂静静地看他。

    有时候,他真想把陈白掐死,把他心肝都剖出来,看里面到底黑成了什么样子。

    他冷不丁开口:“你不也变了卦。”

    陈白:“……”

    他哑然,随后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右手腕被秃鹫刺的伤口用纱布包着,浸了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孙太医将纱布慢慢撕开,陈白昨日在外颠簸了一日,伤口已经化了脓,血肉模糊,伤口边缘泛着青白色。

    要多狠的人,才能做到谈笑如常,连异色都没有?

    烛火跳跃,裴盈升面色变了变,用一只手护着灯芯,让火焰稳定下来,低声问:“你自己不会处理?”

    “多稀奇。”蠢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浪费他时间的,陈白不咸不淡地问,“我拿唾沫舔吗?”

    诏狱里,钝器和锐器都不得带进来,有个盆接着排泄物已经算条件不错。

    裴盈升微怔,莫名住了声。

    孙太医把耳朵捂住,用燎透的铜熟针扎破了伤口,血和白色的脓毒随铜针引了出来,皮肤甚至能闻到隐约的焦味,如此几番反复,他不禁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给您敷伤药。”他说,“您……你忍着点儿。”

    陈白的袖袍也被鲜血染湿,他露出手臂,盯着裴盈升看了半晌,说:“好。”

    草药敷过伤处,带来战栗性的痉挛,陈白在一瞬间,表情复杂难言。

    系统问:【疼吗?】

    “还好。”

    【撒谎。】

    陈白眼皮动了动:“对。”

    【……】

    将新纱布重又仔仔细细地包好,孙太医忙不迭站起身,说:“少将军,可以了吧。”

    他不大敢得罪这位御前的红人,但这根本不是圣上的旨意,只好一面答应,一面敷衍。

    赵尚文立在远处,就如同一个标准的隐形人,不支持、不反对。

    他当然是没办法阻止的,也没法阻止一个比他官大三级的将领,望着这一幕,微微垂下眼帘。

    裴盈升没理孙太医的言外之意,干脆利落地说:“给他看看膝盖的伤。”

    陈白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口不在手臂。

    而在膝盖和小腿。

    孙太医频频擦冷汗:“这……”

    不太好吧。

    裴盈升平静地说:“做,有什么事我担着。”

    能担得动吗?

    这时候给陈相治病,无异于八年前给安王送信。

    孙太医苦笑,心里却不禁松了一口气,裴将军一言九鼎,他是领教过的。

    却听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说:“裴盈升。”

    那几乎是问罪的口气。

    陈白抬起头,眼底的不耐一闪而逝,难得甩了脸子:“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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