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

    弯腰抱起晏不归,像儿时那样,钟黎开虚空门到了曾经试炼的城。城上空乌云密布,他停在后经重建又再次坍塌的房子前,欢快地说:“后悔吗?”

    晏不归知道钟黎指的是那次试炼以及后来的面壁,他偏说:“不悔,给你施术不悔,阻你救人不悔,害得尘世至此也不悔。”

    钟黎笑了声,抬手拍在晏不归头上,“那你难过什么?”

    “没难过。”心疼罢了,心疼里掺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自私、妄为、仗着钟黎爱他蹬鼻子上脸,还有,晏不归几不可闻地说:“恨我吗?钟黎。”

    钟黎不知听到没有,他没出声,静上须臾复开虚空门。晏不归没进去,他站外面看钟黎,同钟黎说:“初见时,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晏不归。你说晏不归啊,那我得改名钟不离,钟莫离也不错。”

    钟黎露出抹苦笑,唤道:“崽儿。”

    “你看我的眼神和那时一样,钟黎,带我来这里不是宽慰,是嫌我悟得太慢,所以借此告诉我,地煞于你没有影响,天下之大仍然任你而行。和他们在一起,是助我勘破最后一层,对吗?”

    城中起了风,晏不归说:“我修断因扼果,钟黎,你知道勘破最后一层意味着什么。”

    “无尘,方清,我知道。”虚空门里,钟黎伸出手,“我为你执,我亦知。”

    门外的人向后退了步,摇着头,泪越积越多,最后不堪其负的落下颊。晏不归没擦,他哽着声儿,埋怨道:“你说过你只能见我在那个时候哭,你说的。”

    钟黎踏出门,“我说的。”

    “钟黎。”晏不归哭得愈发凶,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小时候不哭,大了反倒爱哭了。”钟黎抬手拭去泪,拥他到怀里,“再哭我该心疼了。”

    “你别这么温柔,钟黎,少爱一点好不好?少爱一点苍生少爱一点我,顾顾自己,求你。”泪水打湿肩头的衣,晏不归在钟黎再度的沉默中明白了。

    他家钟黎啊,比他犟多了。

    重回九衢,地煞演绎了什么是真正的祸世。它们迅疾在每个街头,每个巷尾,穿身而过带出淋漓的内脏,那些内脏或挂于身体,或散落在地,更有甚者捧在死尸的手里。

    血,到处都是。

    凄嚎,哀叫,是那么的歇斯底里。

    晏不归攥紧了拳,他不要勘破,不要心生怜悯,他在心底唤钟黎,一遍遍地唤。

    可钟黎明明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

    蹚血河过转角,晏不归在这一刻恨死钟黎了。墙角搭着的难民棚里,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少年跪趴在地上,僵硬了身躯,和试炼中母亲护孩子的姿势一样。

    “哥哥。”尸体下的孩童发出声儿。

    钟黎屈身抱起她,她伸上去拉哥哥,哥哥被她拉倒了。见到少年失了色的眸,晏不归模糊了视线,他问:“你认识他吗?”

    女孩摇摇头。

    晏不归落泪道:“你要是点头,多好。”

    “阿娘说,好孩子不撒谎。”

    同样的眼神晏不归见过很多,还有调皮的、顽劣的、深情的、狠心的......他在修行路上摒弃了他们。没想到兜兜转转,又捡了回来。

    对视间,他柔声说:“阿娘说得对,好孩子不撒谎。”

    晏不归顺女孩圈住脖颈的手看向钟黎,钟黎笑得清浅,打趣道:“别这般看我,你要是不想让我抱,自己抱了去。”

    晏不归抱了,他从钟黎手里抱过孩子,动作生硬、死板。

    煞横冲而过,带起钟黎垂散的发丝,晏不归望他抬到一半的手,蓦然出声:“陪我走走。”

    别开虚空门,再陪我走走,钟黎,再做一会儿只属于我的钟黎,也再让我做一会儿只属于你的晏迟。

    钟黎懂他,他们没再说话,过城穿巷,沿道尸骸很多,一具压着一具,地煞形成的面首片刻未停,仿佛不知疲惫。

    天霁山的台阶染红了,树木褪了色,整个世界都好安静,静得不闻风声呼啸,静得不闻弟子疾吼。

    晏不归在一片静里放下怀抱的孩童,牵上钟黎的手,踏进虚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