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


    “他不知道。”晏不归任由司衡抱着,心下委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没了钟黎,晏不归也就没了归处。

    “我们回司封城,我和祁川在那里给师尊供了牌位,你若想他了,可以时常跟他说会儿话。忘跟你说,祁川分道去买酒了,是师尊最喜欢的桃酿,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告诉他我们都好,不叫他替我们担心,嗯?”

    轻撤身,司衡在严寒里看到晏不归露出笑,笑得那般决绝。

    “晏迟!”他对空喊道:“你别做傻事!”

    “魔头隐了身,快设界。”

    “通知山下的弟子撤离。”

    “还有百姓,分城张贴告示,千万言明个中要害,一定做到防患于未然。”

    师弟他不会,不会现身了。司衡看向树梢那具骸骨,风雪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骤时降下大雪。

    树梢不堪重负,摇摇晃晃断了枝,尸骸跟着掉下来,翻滚间露出斑白长发下的一颗痣,转而随黑影一道坠落谷底。

    涂济岚至死不知,晏不归复生归来,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注意到了鬓边那颗小痣。他更不知,晏不归说想好的时候是真的想过留他一命,不为涂济岚,也不为他的双生哥哥,而是他的母亲——容如烟。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逼得钟黎不得已施下的咒术成了压倒晏不归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己为笼固然可以困住外来之魂,但是崽,祭骨引阵之后,可就同沦阴间不收客咯。届时天上地下再没这个人,太惨了。”

    “既死,魂已投胎转世,何顾前世身?”

    “生前所契,三魂作保,莫说投上一世胎,便是十世十生,亦要应其当初所诺。不然怎么说禁术?禁术禁术,禁而莫施之术,记下了?”

    记下了,晏不归边掘墓,边自语:“牢记于心。”

    掘的谁的墓?

    自然是——一代宗师南相子。

    瞧这碑,正书:天霁山长老南相子之墓,背文此生之事迹,可是啊,有的只是南相子。

    他钟黎,无人知。

    晏不归走上墓道,重落墓石,步行至棺前,蓦然想起忘给钟黎带酒了,转身望门......忽觉再挖一次不合适。要不算了?反正一会儿祁川也会带来。

    垂首观衣,若被他看到少不得一番取笑。晏不归不想被钟黎取笑,便站棺边,极为乖巧地捏诀净衣。

    然乖巧神情未能保持半刻,就在目视棺身时破了功。

    太脏了。

    晏不归施术,轻推棺材盖儿,想象中的腐尸气没有如期而至,反是一股清木香,久违的熟悉的。或是久封棺中,这份香浓郁如新锯的木,盘踞墓室,也充斥着他的鼻腔。

    哭了吗?晏不归不知道,他只晓墓中灯映下的一刹呼吸就停止了。

    棺中,昔日青丝离开头骨,松散散散在一边,寿衣烂得东一块西一块,唯左手腕骨那根彩绳保有原样。

    白光流转,那是钟黎所施术法留下的痕迹。

    晏不归腹诽:不给自己施术,给根破绳施,钟黎你是不是有病。

    但入棺,他又如儿时那般蜷在白骨旁。

    钟黎,你好脆,脆得我不敢碰。

    钟黎,我拿回了你的寿元,你能活过来吗?

    晏不归唤出问尘置在另一侧,问尘我也帮你带来了。

    还有,“我弄脏了你送的储物袋,明明什么都舍不得装,怎么就用它装了尸体呢?”

    还是两具冻尸。

    “你不是想喝酒想要糖水?我找到了忘装的钱袋,”晏不归举起袋子,轻晃,“请你。”

    “玉佩我也拼好了,你个骗子,说什么佩中本有裂痕,里面什么都没有。要我说,祁川那张信口胡诌的嘴指定是跟你学的。”

    “钟黎,”仰起覆满泪的脸,晏不归抽抽地问:“我都哭了,你不哄吗?再不哄,棺材底该泡烂了。”

    “就知道露口白牙,吓唬我们三挺行,涂济岚欺负你时怎么就不知道反抗一下......魂而已,干嘛非要不可,还给自己施下禁术,真有本事。”

    并指盖棺,合拢时,喋喋不休的人终是没忍住在头颅侧颊烙上吻,“轮回几多,钟黎,我来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