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放的幔帐里晏不归抱膝而坐,闻声愣愣地抬起头,对上钟黎投去的视线竟红了眼眶。
“你去哪儿了?”
话音有些委屈,是怕自己像过去那些人一样抛弃他?养了这么多年还这么患得患失,钟黎想笑,想着想着真就笑了。
“钟黎。”晏不归在床上没动,他腿麻了,屁股也麻了。
光里的身影走过来,坐到床边,变戏法似的变出个玉佩。颜色比绛红深些,雕双鱼戏珠,背景无莲,只几株水草。鱼首追着鱼尾,栩栩如生的仿佛正在水中追逐游戏。
红白相间的穗飘在空中,晏不归以指勾住。钟黎连带玉佩一起放到他手心,玉佩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绽放出光芒,映照一方空间都跟着泛了红,转瞬又收入其中。
再观玉佩,剔透无暇。
“喜欢吗?”钟黎问。
晏不归握着玉佩没说话,半晌,看向钟黎:“你去哪儿了?”
“东海,”钟黎边答话边把玉佩系到晏不归腰间,与之对视道:“时隔太久记不清地方了,故而多耗了些时辰。”
他揉乱晏不归发,笑了声:“傻崽。”
为何去寻玉佩?为什么送他东西?晏不归全都顾不上,他溺在眼前人的温柔里不能自已。
抱上去,抱住,抱紧。
心怦怦直跳,像要跃出胸腔,可以吗?晏不归自问,掌下玉已暖,暖意直达心底,少年人的冲动在这一刻化为实质。
他抱了上去,手圈腰,头搭肩,嗅着熟悉的清木香,呢喃道:“钟黎。”
“傻了?”钟黎同幼时一样轻拍晏不归后背,哄着:“崽崽这么乖,师尊怎会不要呢。下次出去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晏不归抱得很紧很紧,颇有种不把他勒死势不罢休的意思,为免师死徒手,钟黎只得解释道:“徒弟初出远门,当师尊的得送点东西不是。思来想去这块玉佩最为合适,因为啊,它既能辟邪又能……”
“我很喜欢,”晏不归微微撤开身,说:“师尊送的,我都喜欢。”
“啊,喜欢就好。”
晏不归狂跳不止的心通过两层单衣传到钟黎这里,加之分外认真的神情,钟黎顿感尴尬。平时光顾给钱了,应该多送点东西,若是平时多送,哪至于因为一个玉佩就激动成这样。
“试炼用的东西备齐了吗?”钟黎转移话题。
“备了,师兄帮备的。”晏不归把视线落到钟黎收回的手上,踌躇片刻道:“师兄怕师尊担心,与我同行。”
门规来算,司衡数年前就到了带领弟子下山试炼的年纪。躲了几年懒去历练一下挺好,钟黎“嗯”了声说:“途中有事同他直言。”
一阵寂静。
钟黎想了想又道:“常来信,报个平安什么的。”
观咫尺面容露出不易察觉地笑,他知道他猜对了。唉,钟黎在心里叹上口气,十分无奈地搓揉晏不归脸颊。
他崽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九衢向东约百里的地方有座村落,地处盆地中间,四季如春,盛产花与果。说起村落名称,据传是曾有神明降世救灾,村民为感其恩德,故立庙以供奉,地名也因此改作:三圣庙。
“以往遇邪祟作乱,只要祭些猪牛羊给三圣大仙就行了,这次不知何故,频频献祭都不管用。”
村里带头的老者嘴上这样说,身体还是很实诚地跪拜到泥塑像前的蒲团。
泥塑一脸慈祥,盘腿竖兰花指,与别处区别不大。就是眼睛吧,司衡问:“他是本就四只眼,还是后人为显其特别加上的?瞧着,那么不舒服呢。”
“这个,老朽不甚清楚,祖辈传下来就是这样式。小仙长,可是像有什么问题?”
司衡看向晏不归,晏不归摇摇头。
“没事,之前不曾见过,好奇。”庙外羊肠小道的尽头便是此次要去的村落,他站门口道:“你刚说以往邪祟作乱,以前也发生过邪祟吃人的事?”
“三年前的事了,记得是个月圆夜,猎户老陈头和村上几个壮丁,唠,就他爹,”老者指指蹲坐在墙边的青年男子。
“说是到山上打野猪,大晚上瞎灯黑火的打什么野猪。”对上男子投来的视线,老者神色不自然地清清嗓,继续说:“晌午时候他娘不见他们回,放心不下,喊村上的人帮忙找找,这一找就找到了傍晚。”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那山没什么风,偏那天刮得厉害,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呜呜的,跟闹鬼似的,瘆人。”
庙内挂着的幡突然晃动起来,跟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一同行男人没忍住道:“周老,您讲事就讲事,别整这些个玄乎,怪吓人。”
“真事,唬你做什么。后来风停了,几件血淋淋的破衣挂在树枝上,里面儿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像是,像是被人一口吞下去又吐出衣裳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