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说以后都不会再有意中人。
因为她说心悦之人只有一个,以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因为她曾数次听着他的声音,唤他“顾郎”。
袁借篱就算再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控制自己不被这种莫名的醋意击成溃败。
十四岁时,他遭到父亲训诫不可再去军营后,便被扔进了明文馆学习。
那时的他浑身皆是炸着的毛刺,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野猫,与文馆的气氛极为格格不入。
为了抵抗父亲的摆布,年幼的他唯有不学无术这一条途径。
他开始用怠惰来伪装自己,不读书、不听讲,心有明镜却甘愿在每一次堂考中排在最末。
直到半个多月后的某日清晨,他迷迷糊糊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耳中钻进了女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在心里好像嚼了棉花糖般甘酣,蜜而不腻。
他撑着脑袋撩起眼皮,正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先生拿着戒尺,走上讲台,宣布由她接管了他们的课堂。
袁借篱至今仍记得那天她桃花眼里的星海,像是闪在黑夜桃林中的光烁,含蓄而迷人。
那是他的第一次心动。
那天放学,他没如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背着书箱走到讲台,凝着一双水晶球般的眼珠子瞧她。
漂亮姐姐温柔得紧,似乎对他这个小东西很感兴趣。他当即伸出还未长开的手掌,奶声问道:“姐姐姓名,可写给我知?”
那一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他的意中人,名唤叶玱。
......
叶玱回府午憩,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跌入泥沼的梦魇,亦非小四爷销魂的撩拨,而是顾清檐出征那天的场景。
长队如龙,旌旗蔽空,顾少帅站在城外的十里长亭下,束着溢光的银盔银甲,战袍在凛风中飘曳得猎猎作响。
叶玱骑着一匹烈马,从遥远的摄政王府疾驰而来,满头青丝被风刮得凌乱,到达长亭时已是大汗淋漓。
秋风卷着金黄落叶向身后掠去,她停在距他几尺外的地方,粉红色斗篷不断飞扬着,眼眸藏在乱发中,像一头害怕失去亲人的小鹿。
眼前的顾郎面容含笑,满目皆是对她的怜爱,那铁骨之下的柔情令她尤为心碎。
他们都说,这场战役十分险峻,纵使是天将战神出征,取胜机率也不过三成。
这场朝中将士避之不及的大战,他却应得义无反顾。
叶玱一向是识大体的,那时却生了不愿让未婚夫去的私心。虽仰慕信任他的才能和豪气,心底却隐约有些不详的预兆,说不清道不明,却慌得紧。
她抱着他挽留,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难以拒绝。
顾清檐拥她入怀,带着半指皮套的手抚过她纤瘦的脊背,轻拍了几下,他扶着她的肩,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待我出征归来,便娶你过门。”
她的眼泪滚得像一段很长的珍珠线,晶莹剔透的,鼻腔酸痛,抑制不住地流下鼻涕。
“小傻瓜。”顾清檐被她逗得笑意不止,捏着她鼻尖将流涕捏去,“乖乖等我回来娶你。”
叶玱吸着鼻子,切盼巴巴地伸出小指递过去,“那,那我们拉勾。”
“好。”少帅也伸出小指,勾在她手上摇晃。
叶玱美滋滋地低头,视线凝在两根手指上,它们像缠绕在一起的锁,怎么也分不开似的。
可摇了几下,忽见一行鲜血从两人手间坠落,啪嗒滴落在地。叶玱整个人都怔住,眨眨眼晴再看时,只见顾清檐满手的伤口血迹,骨肉翻离着。
叶玱心脏险些跳出来,她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看,却见他满身皆是伤痕,甲胄破裂,腹部还插着一把横穿而过的钢刀......
他面容笑意不改,脸颊却遍布七横八竖的刀疤,嘴角不断向下溢着黑血。
他喉咙好像在震动,嘴唇也微微启开,但却无言无语,不知是未说话,还是说不出话......
“顾郎!”
这一声她唤得撕心裂肺,凝在鼻息间的空气被压缩得一丝不剩,脖颈的青筋暴起,画面猩红昏暗得像是未曾开天辟地的远古洪荒......
她猛然惊醒坐起,汗珠从额头直直跌落入被衾。
她如同一尊雕像般僵直坐着,隔了半晌,将脸埋进手掌,湿润粘稠的泪珠沾满指间。
这是她自瞎眼以来的三年里,第一次落下泪水。
鼻涕落在掌心,再没有人会不嫌腌臜,帮她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