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侨,”杨幸黎一把勾住他的肩颈,“那不是你们袁家的马车么,你怎么不上去?”
袁侨如往常一样甩开他的胳膊,垂着眼睑道:“父亲在车里同我四哥续话,等他们说完,我才能进。”
“你四哥来了?”杨幸黎眼睛忽然发了光。
车内香炉生烟,雾线缭绕得令人心烦,袁借篱挑着珠帘看向窗外,文馆建得威严庄重,可他终究是不喜欢的。
他能想象自己坐在里面教书的模样,就像是被锁紧牢笼的困兽。
身侧猛地一声响,他心里被震得一晃,身形却仍保持不动,直到父亲带着愠怒的声音响起,“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袁借篱这才迟缓地将帘放下,玉珠相击磬若玱琅,说道:“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首辅的手掌再次大力地拍向车厢,“分明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我说最后一遍,入了文馆你便安心讲课,别想不该想的事。若胆敢再去军营习武练兵,两条腿我全给你打断,听清了吗?”
袁借篱的嘴角嘲弄地弯起,哂笑着点头,“嗯。”
他低腰站起,踏过车辕要下。
父亲仿佛窥见了他想尽快逃离此处的小心思,说道:“还有,你带回家的苏二娘,不赶紧清出去,难道是在等我赶她走么?”
袁借篱用细长的手指掐了掐眉心,按下胸口里憋着气,一副听话的孝子模样,“下午我就把她带走。”
“最好是这样。”首辅的语气严肃而硬冷。
下车后,北风刮得小四爷眯起眼睛。许是为迎新年,文馆四周的枯枝桠上装点起各色灯笼,气派俨然。
袁侨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过来,背着的书本在书箱里颠倒乱撞,“四哥!”
小四爷迎着弟弟走去,将他一把揽在怀里,抬手揉了揉刚到自己胸口的头。
袁侨在柔软的毛裘上蹭了又蹭,忽地抬起头,眨巴着眼问道:“四哥不会怪我吧?”
不等四哥说话,他便又紧接着道:“昨日父亲问我,四哥近几日去没去过军营,还说若我不讲实话,他便要打我娘亲......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实话告诉他......刚刚,他一定又训你了。”
“没事。”袁借篱拍着他的后背,又指向马车,“外面冷,你快上去吧。”
幺弟站着不动,兀自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盯着他看。袁借篱叹了口气,“都说了哥不怪你,赶紧上车。”
好说歹说,这小东西才爬了进去。小四爷转着板戒,踱步走向文馆,身后的马车掉个头,驶去南街。
袁借篱停顿脚步,侧转过面庞,马车已无踪迹,他却仍感觉父亲的目光在紧锁向他。
如芒刺背。
世人都说他生性洒脱,无拘无束。
诚然,父亲从未要求过他多读圣贤诗书、少至烟花场所,甚至连他用以掩饰自身的怠惰都可以放纵,可唯独只有一样不行。
他幼年喜欢骑马挽弓、舞剑弄枪,那时父亲并未插手,逢人也会炫耀自家孩子的天资与出色。
十四岁那年,他通过层层选拔,打败无数铁血硬汉,终被选入虎师军为将。可当他满心雀跃地将消息说与父亲听,却遭到了平生最严厉的斥责和训骂。
父亲诘问,“军营是你能去的地方么,你难道将来想要出征、想上战场么?”
他不明所以,只是眨着水晶球般的眼瞳,答道:“是。”
当即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重,但那火辣辣的疼意要远比他习武时脱臼骨折难受得多。
“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去军营。”父亲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甩袍袖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将父亲的话置之脑后。
自那起,他只得偷摸着去军营训练,每被发现,等着他的便是一顿棍棒,直到今日依旧如此。
边走边想,不多时便进了文馆,袁借篱推门的手稍顿,打算先将满面的憔悴拂了去。
新人上任,怎么说都该喜庆些,可他心里压着山石,到底轻松不起来。
他微合上眼皮,转了转酸涩的眼珠。手里的门把手忽地一动,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
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张女子的脸,面色冰寒,却又如拂面清风,眼眸里是那样毫无波澜的宁静。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受伤孩童的一声无助轻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