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
生谷底,倒成了谁人都能奚落的。

    旁人喊她“叶少妇”,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恼的。什么少妇不少妇,她压根儿就没成过亲。只差两天,她便将满二十二岁了,依旧是个黄花闺女。不过她恼,却也并非恼在此处。

    她恼,是因为只消听到“叶少妇”三个字,便会抑制不住地念起她那战死疆场的未婚夫。

    三年前与鲜衣怒马的征南少帅顾清檐定婚,他的音容笑貌犹在昨日。十里长亭外牵着她的手,说出征归来便娶她过门,可惜回来的竟是马革裹盖的尸身。那日的心头之痛,叶玱至今还铭记,她抱着男人的尸体哭成了泪人,眼前清晰的画面逐渐染成猩红,到最后变成了暗黑。

    自那天起,她不但成了失去爱人的女子,亦成了失去光明的瞽者。自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虽然活着,却没有了任何希冀。

    父亲拦着风声,全朝上下只当她是丧爱导致的性情大变,看起来没有生气,却没人知晓她那双撩人的桃花眼是真的瞎了。

    不过,纵使她性子阴冷了些,到底是摄政王府的嫡女千金,又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未婚夫战死后,其他的贵戚都当是捡了天大的便宜,挤破头上门提亲的能从王府排到安定门去,只是都被她一一拒了。

    叶玱知道,自己爱过虎狼,再难爱上京城的这群猫犬。

    马车自南街直驶出去,在雪地里行得颇为艰难,摇晃的车厢里熏着手炉足炉,令人昏昏欲睡。随行的侍女慕青打了个瞌睡,醒来的时候马车刚刚停稳。

    叶玱自打出事以后,话说得甚少,即便是对从前亲近的慕青也疏远了起来。

    慕青先跳下车,撑开油纸伞后搀扶着叶玱缓慢而下。脚踏在雪中,靴子向下陷了几分,寒风刮起薄纱,直吹向叶玱的脸颊。

    原先下了晨课,是要回王府同家人一起用午膳的,由于今儿是腊八,便先绕道来了西南城郊的军营。

    未婚夫顾清檐有个尚年少的二弟顾显臣,在军中任参将,叶玱这准嫂嫂便一直照料着。顾清檐亡后,她与这弟弟的联系也未断。许是那么一点点存留的念想,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取了备好的腊八粥进了军帐,叶玱难得话多,与顾显臣围炉叙了一会儿话,直到起了整军的金鼓,叶玱才起了身,“你自去训练吧,我这就走了。”

    军中纪律严明,训练耽误不得,顾显臣不便留叶玱,点头后便披了战甲,急急出账,刚出去却又转了回来,嚅嗫着道:“军中事忙脱不开身,嫂嫂后日的生辰宴,我恐怕是去不得了。”

    叶玱喜静,眼盲后性情更是孤僻难群,生辰宴本就是不打算大摆的,偏偏父亲一直张罗着,各族的公子哥也争先恐后来给她贺寿,她便只得咬牙同意。

    这时听顾显臣提起,叶玱不甚在意,“无事,你忙你的便是。”

    待叶玱出了营帐,慕青连忙撑着伞跟过来,琢磨了两眼她的神情,问道:“郡主,可是要回府?”

    此时军队演练,武场皆是肃杀之气,刀枪剑戟铮鸣,士兵战吼不断。

    叶玱敬佩疆场铁血,亦深知自己的身份不便在此闲逛,“回府。”

    踏雪回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营门,叶玱听到不远处有马车轮响,原以为是自家的车夫驱马来近前接她,直到车轮停驻后,似有什么人从马车上跃了下来,落地的响声很是轻盈。

    叶玱随口问,“那是何人?”

    车上跳下来个矮瘦的小人儿,脸色粉嫩,穿着学堂的书生装束,怀里抱着一摞书本,手里拎着个提篮。

    慕青觑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回禀道:“是首辅大人家的幺子袁侨。”

    与此同时,小人儿已经走到两人跟前,对着叶玱躬身一礼,“见过先生。”

    袁侨是叶玱做讲师五年来教过的最听话的学生,她打心底觉得这孩子往后将成栋梁之材。

    只是在此处遇到他,叶玱着实有些意外:首辅家的孩子,怎会驱车来到这驻扎于城郊野岭的军营?这地方除了武将,一向鲜有文臣子弟。

    叶玱紧了紧袍袖,问道:“因何至此?”

    “回先生,”袁侨稍晃手腕,“今日腊八节,我带些吃食来见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