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终于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条项链。他拽住那只耳饰,往下轻轻一拉,红绳便断了。他把这耳饰紧紧握在手中,放开了贺言。
贺言满脸通红地整理衣襟,嗔道:“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外面......”
纪清没头没尾地问:“你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还是冬天?”
贺言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安元帝生性多疑,为我开府无疑于监视,你我疏于见面,整整七年。五年前他死于纪辰之手,先帝继位。先帝放松了对我的控制,我第一次有了机会,明目张胆地与你并肩。”
“那是一个春天。所以我喜欢春天。你我第一次见面却是盛夏季节,骤雨狂风。你深知我多想,这个季节不必多言。秋季很平庸,而我们在一起的那日下了初雪。我忘不了那个冬天,雪飘飘扬扬,落在你身上如鹤羽一般,你告诉我,我爱你。”
贺言笑了笑:“是,我也爱你。”
“我想了很多要说的话,该从何谈起呢?你读过那么多话本,有多少结局是真正合你心意的呢?”纪清轻轻按住了心口,有微小的、纸张的脆声传出。
“究竟要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我种种,究竟要去何处才能让你铭心刻骨?后来我又想,天地浩淼而生蜉蝣,到底要多少只蜉蝣才赶得上天地的变化?是无尽的。”
贺言挑眉:“你想说什么?”
“正因我要利用你,才会救你。正因你要利用我,才会给我救你的机会。这是没有错的,你我都没有。最稳固的关系是利益关系,若将利用贯穿到底,倒也不会杂生旁枝。错的是这之外的情感,比如愧疚,比如爱。”
纪清向后撒了两步,石子随着他的动作滚落,撞击在裸露的乱石上,明明声音微不可查,却清晰地落进纪清的耳朵里。
“你要做什么?”贺言终于警觉起来,“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的。”
“你更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并不重要了。”
两行清泪款款而下,经过他扬着笑的嘴角。纪清张开双臂,袍角似白鸟般飞舞。
春风扬过二人交汇目光中的尘埃,堵塞住贺言的话语。
贺言忽的意识到什么,心口一冷,朝纪清奔去。他长长伸出手,妄图要抓住他。
纪清轻柔地说:“以后看见春花,看见落雪......”
贺言感到纪清格挡开了他的手。
“请你......”
贺言几乎是抱住那只推开他的手:“别推开我!”
“不要......”
贺言像一件衣服一样被甩开。
风猛然呼啸,端庄的礼服鼓起又落回去,像一片银箔。纪清被渐起的朝阳吞噬,融在光里。
他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一种光辉,把他们隔开。贺言眼前渐趋朦胧、恍惚,像一层雾霭。
“纪清!”贺言奔上前去,再一次试图抱住他。
“......忘记我。”两行眼泪汇于一处,滴下,落在心口。
他把他推回去,而后向后,陨落,坠于春日不及之地的川流。
即刻惊飞了一群归鸟,扑朔声荡于空谷。他们骑来的马也被惊跑了,嘶鸣长存于空寂的旷野。
咚。
崖下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贺言脱力跪倒在地。
一只白鹤破开寂静的天空,是贺言的跃金。它恐惧,恢复了一切野性,腾飞着狂叫,悲戚如星子陨落,久而不绝。
溪水在吞噬他之后,依旧向前。微波鼓动,如风铃般悦耳动听。
这一切,贺言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畔一片空白,只有淡淡的嗡鸣。
忽地,在这诡异的静寂中传来了歌声。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谁在唱歌?
贺言起身。一瞬间他头重脚轻,摔倒在地。他爬起来,再一次摔倒。再起来,又瘫坐下去。
这是怎么了?
贺言不知缘由,浑身都在发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抖动明显到肉眼可见,晃出重影。
天全亮了,贺言抬头看见圆日高悬。这个季节的太阳并不炽热,他的手心却布满汗水。
为何在发抖呢?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回去。目之所及没有第二个人了,没人能来拉他一把,他只能强行挺直身板,让自己站起来。
歌声又响起来了,男人的声音愈大,让他愈想弄清楚唱歌的人究竟是谁。因此必须回到城中去。
他向前。
头顶的白鹤吟出不祥的鸣叫,在他身后的谷上久久盘旋。乐音随着他的前进愈发凄凉哀婉。
到底是谁在歌唱?
新草划过他的手指,露水沾上他的衣襟。花香、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