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庄生梦蝶
在一起了。”

    “你要是穷凶极恶佛口蛇心就好了。这样你我无恶不作罔顾人伦,根本不必在意你看中的那些君臣纲常伦理道德,你也不会因我的偏执而愤怒。”

    “你最好冥顽不灵,刚愎自用。可能我们会因为各自的偏执而争吵,但至少不会走到现在。”

    “其实在我这里,你怎样都好。我只是想:你要是能和我同路就好了。现在这样,你能教会我什么是爱。我们的交合有爱,而并非只有性。”

    “但你告诉我,你真的爱我吗?”

    “阿言,给我一个你爱我的理由,可以吗?”

    “我爱你。”背后的贺言变沉了些,变成成年的他了。

    “我想到我们初见那日的大雨,想到逃出静宁殿饮马那日的斜阳;想到你的红玛瑙耳饰闪闪发光,想到你出冷宫那日的礼服;想到云平一战你握住我的手,想到方才你说话的语调;想到桃花怒放,想到与君无绝。”

    “我的三魂六魄中生了一枝桃花。它把枝桠插入我的心房,汲取我的血液,将枝叶攀附在我的经络,最后把花苞结于我的喉口,堵住我所有的话语。我自此成为饲养这花的器皿,用全身的骨肉滋润它生长,直至某日桃花盛开。”

    “纪洵川,我爱你,我爱你。”

    “无所谓。来不及了。”纪清说,“太晚了。”

    “是你无所谓我的爱吗?”贺言问。

    “不是。那是最重要的东西,我必须承认,你比帝位还要重要。”

    “无所谓的是我自己。”纪清说,“我要死了。”

    时间似乎随着他的前进流逝,那些异色的血管再一次长满他的胸口,像贺言所说营寄生的桃花。

    他变得佝偻、步履蹒跚、弱不胜衣,他背不起贺言了。

    虚构的贺言消失了,纪清向前一扑,倒在血水里。

    水里暖洋洋的,像回到母体的羊/水中。

    他的人生没什么好回忆的——被复仇与贺言两件事分开,它们黏连不清,油渍一样留在他的记忆中。幸福短暂的温柔乡被正义之师的一纸谏言打碎,此后他沉沦自毁,然后又从那人处学会恨之外的其他情感。

    一个谎言接着另一个,幸福总是虚构,像说书人烂尾的故事,或市井话本里塑造失败的配角。

    他在雁城的流言中诞生、长大,又走向死亡。

    纪清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埙声,是《百花祈》。

    梧桐说,有埙声的地方就是家。也不知她的这才艺是从哪里学来的,先教给纪辰,再教给他。或许是当真到了回家的日子,真的有吹埙人来为他引路吧。

    纪清忽然想到,此后再没人吹埙给贺言听了。

    其实不然。纪清又想。贺言要是想听,有的是法子,也有的人吹给他听。

    正因如此,他需要想一些计谋,让属于他们的记忆不被其他人侵占。

    他想了很久。从他听到赵茯苓说话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想了,日日夜夜地想。

    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不能坦然接受,因为他的离去而空出的贺言的心被他人填满。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他把他称之为报复。

    其实不然,他说不清到底是他们两个之中的谁在报复谁。

    就这样纠缠下去吧,像新年号那无比美妙的寓意一般,长久的、经年而不衰的纠缠。

    血水会留在他们的衣摆上,至死无法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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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启程当日。

    贺言在去接纪清前,先行前往神庙祭祀。

    他本想和纪清一起来的,但怕纪清不愿耽搁,只能自己去了。

    一路上能看见各自来雁城朝觐的官员,他们有些认得他,专门下车打招呼。今夜要燃放的烟花爆竹按例被官府分发给各户,街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西六街和东六坊一派热热闹闹。

    城中还有外国和异族的商人,兰图哈木也派了使节来贺,清晨刚到,安排住进了驿馆。

    贺言行至郊外女神庙。小径上的花树没有全开,面南处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很喜人。

    他轻快地走进去。神庙还是破败,也不知纪烛是要推崇女神还是佛教。

    女神一如既往投下垂怜的目光。

    贺言端正跪好,供奉上香。

    “信男贺氏言,祈求神明庇护,愿我二人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他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了,上天对他不公。既已至此,愿他日后所得如所愿。我将以我一生护他平安顺遂。”

    “愿九州启和,清平......长延。”

    礼毕,贺言离去,去接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