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鸿爪雪泥
    三十余年前。

    天乾二十四年,云平,平亲王府。

    一只小手扒在墙上,撑着身子往上,而后露出来半个胳膊,随后是一张稚嫩的小脸,冲墙里歪着头笑。小男孩莫约六七岁,长的像是刚烧出来的瓷娃娃,眼睛好似红色的琉璃瓦。

    院里的少年年纪较他大些,头发高高束起,用发带扎好。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册,抱着胳膊站起身,往墙边走,不情不愿地向墙头的小孩张开双臂。小孩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的无奈,翻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纪辰向后刹了半步,把小孩放下来。

    “我说过不要这样见我吧。小年。”纪辰道,“哪有翻人家墙头的。”

    纪年拉着纪辰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我想见阿辰哥哥啦。”

    纪辰把袖子从弟弟的手里拉出来,扭头往屋里走去:“你房里没有教习姑姑吗?身为父王的儿子,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可是......”纪年想要辩解。

    “不必多说,我要读书了。”纪辰没给他机会,径自拿起书。

    “阿辰哥哥在读什么?”纪年凑过去。

    纪辰单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开,道:“圣人书。”

    “呜呜。”纪年不满地哼哼,“唔咦侬康嘚。”

    “你看不懂。”

    “世子哥哥给我读过,我能看懂的!”

    纪辰呼地一下站起来,吓了纪年一跳。他怒气冲冲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许、叫他哥哥。知道吗?”

    纪年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哦。”

    纪辰自知语气太重,又缓下来道:“他是世子,又是嫡出长子,就是下一位平亲王。他高兴了,你叫他哥哥,算是手足情分。他不高兴,你再叫,就是僭越。”

    “那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纪辰怔了怔,道:“书上说不......”

    纪年垂眸欲泣。

    纪辰又手忙脚乱地说:“但、但也不是不能破例......”

    “嘻嘻。”

    “你故意的?”

    纪年又一次垂眸欲泣。

    纪辰不理他了,径自读起书来。纪年把蒲团垫在身下躺下来,一点一点往哥哥那边蹭过去。纪辰懒得说他,直到纪年枕到他腿上。

    纪年看着他哥哥的下巴,唤道:“阿辰哥哥。”

    纪辰没抬眼,只是应道:“嗯?”

    “那日宴会,你为什么没来?”

    平亲王纪汝宴请云平一脉的沈氏,亲王家眷皆到场。大人们忙着推杯换盏说着纪年听不懂的话,孩子们在各自母亲的陪同下享受美宴。只有纪年知道,他哥哥不在。

    “我不能去的。”纪辰平静道。

    “为什么?纪尚都去了,他也是庶子,他连字都不认识!”

    “小年,你看我的眼睛。”

    纪年知道的,平亲王府是个好不公平的地方。

    比如那个纪尚明明骄纵又恶劣,比不上阿辰哥哥半分,却因为他母亲的身世而备受瞩目。他还不停地讨好世子,在父王面前卖乖,惹得人心烦。而纪辰呢,纪年不止一次看见阿辰哥哥在讲学时默默地坐在最后面,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纪年曾问过母亲,为何只有他会遭如此不公。母亲当时悲戚地摸摸他的眼尾,只道他年纪尚小,此事莫要再提。

    纪年盯着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看了片刻,道: “我觉得很好看。”

    纪辰叹气:“赤色眼眸是纪姓皇族的证据,而我没有。”

    “那也不能就此认定你不是父王的孩子啊!”纪年坐起来,认真地说,“难道书上也说这样做是对的吗?”

    “......没有。”

    但书上说了人言可畏,又说了人心叵测。三人成虎,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流言便如柳絮纷飞,哪怕无数次滴血认亲的事实胜于一切,可在旁人面前,眼中的紫气便是他的罪过,是孽根的证明。

    纪年只觉莫名其妙。母亲教他宽厚广博,先生说要兄友弟恭,小侍女以为他父王开心胜过一切。他哥哥什么都做到了,却从没有开心过。他喜欢独处,把自己关院子里读书,无非是因为无论是兄弟还是父王都不理会他,他还要显出一副喜欢的样子。

    纪辰突然说:“你来找我的事情,切莫让父王或是其他兄弟知道。”

    “为什么?”

    纪辰清楚纪年素受宠,他早慧又机灵,长得也喜人,母族还是富可敌国的贾氏,日后必然前途无量。至于他自己,没人不希望他这个生得晦气的小子快些夭折。

    “原因和你说不清楚,左右是为了你好。”

    “我若乖乖不说出去,下次讲学,哥哥可以坐在我身边吗?”

    “你怎么......”纪辰看向一边,声音越来越小,“怎么还抓着我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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