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夜雨过后
    纪楚慢慢走下殿前的白玉台阶。光打在他身上,照亮了锦衣上的龙鳞。

    纪辰的背影在他目之所及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男人悄无声息地来,撕开了一切梦,又若无其事回到封地。

    纪烛一定不知这个天上有水往下落的夜晚,他最好的哥哥知道了什么。

    夏氏太子妃不该死,她没病,是邱棠要她死。她是名门贵女,太子正妻,有三个健康的儿女,本可以拥有无忧无虑的人生。

    夏章不会投向燕王,四朝老臣不会因为投敌叛国而被暗中处死。夏翎作为世家大公子也不会成为见不得光的暗卫,上不了正殿朝堂。

    赛芊不会千里迢迢北上,只为讲一句她父王之死有疑。她才多大,她死时才几岁?

    而他自己,长华宫的主人大昭的天子,居然是叛贼的儿子。

    红眸是最可笑的笑话,纪清是红眸,却被无数次质疑血脉。他也是红眸,却生的是另一人的红眸。

    至于那只紫眼的主人——他决心杀了纪辰。

    他要一并杀了查出记册的宋双双,杀了服侍太后的贾明姝,连坐其兄长贾昀尧,再处死上报的夏翎和卷入其中的鱼宏田。他还要烧了暗巷,烧了东宫,烧了燕王府和定远王府。

    最后杀死他自己。

    人生不是康庄大道,人生不是无际旷野,人生是无数谎言的集合,是大梦不愿醒,是观棋者不语。

    当真相的分量过于沉重,人还有必要去追寻那个结果吗?

    纪楚不知道。

    有人强硬地刨开他的胸膛,把他愿意知晓的和不愿知晓的全都塞进来,美其名曰“真相”。

    乱/伦的燕王不知自己还有个儿子,父皇不知自己没剩下一个正常的儿子。

    太子燕王两党相争就这样以一种最滑稽可笑的新帝登基结束了,若天上有灵,父皇在看他祭祀太庙时会做何感想?如果纪清知晓这事呢?如果燕王知晓这事呢?

    纪楚忽然想笑了。

    他的人生还有哪一处是值得歌颂的呢?

    现在他没有父皇,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胸口压抑的那口气吐不出来,纪楚狠狠往外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近干呕般吐出来。

    他看见一抹鲜红躺在手掌上。

    然后天地一切旋转开来,他看见父皇的脸,威严又亲切,问他课业。

    原来杀君弑父,他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

    一瞬间,痛苦从每一个最细小的毛孔涌入,他不受控制地倒下,像被风连根拔起的树。

    一双手从背后扶住了他。

    “狗......啊不,皇帝,你在呕血,不是我做的......”兰图哈木极手足无措地托住他,“来人!我可没违了你这宫中的规矩,早上起来转转就看见这个......来人啊!你们皇帝吐血了!”

    狗皇帝在哭。兰图哈木怔住了。

    泪水冲刷他吐出来的血,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康武三年夏,太后邱棠病逝,谥号圣明贤德皇太后。帝大悲,痛极呕血,罢朝不作。

    ————

    消息很快传至北坞。纪清与贺言惊愕,快马回京。同时带上了鱼函,让她回京找鱼宏田。

    数日后二人回到雁城,果然同传言一样,太后暴毙,纪楚卧病。朝堂靠莫潮主持,幸好没出大事。

    这番动静肯定不是宋双双一个人能造出来的。贺言想。

    这时宫中捎出来一封指名给贺言的信,是兰图哈木用狗啃一样的汉字写的:贺言:我出事,速见——兰图。

    贺言与纪清急忙行动,从静宁殿偷偷入宫,潜入兰图哈木的住处。

    兰图哈木一见他俩,像渴了三万年的鱼看见了水,细致讲了一遍那日早上自己所见。

    “我见到的经过就是这样。”兰图哈木急迫地说,“他直直地往下倒,我只是扶他......我守了你们宫中的规矩,真和我无关!”

    “我知道不关你事。”贺言沉声,“你还看见什么了?”

    “我当时感觉事情不对,就去问了问站岗的侍卫,他们说此前不久确有一个人出宫去了。我忙打听这人是谁,他们说没见过,但长相独特,紫眸独眼,身形高大。我心说这不是定远王么,怎会突然出现在长华宫?”

    “纪辰?”纪清蹙眉,“纪辰能对小皇帝说什么?太后又是怎么死的?”

    贺言向纪清使个眼色,纪清明晰,对兰图哈木说:“若有人欲向王子加以污名,我二人会为王子作证的。”

    兰图哈木知道他们有私话要说,看他们离开了。

    翻出宫墙后贺言道:“太后是纪辰的人,她的死必与纪辰脱不了干系。”

    “你是说,纪辰想让她闭嘴?”

    “不无可能。我会再多方查证,你也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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