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的女人们尖叫起来朝外跑,半梦半醒的男人们行动迟缓,任由一柄容貌艳丽的闸刀发泄。他们大多没穿盔甲,栀子于是像春节前的屠夫,忙碌地劈砍一堆猪肉。
一时血肉横飞。
燕错见怪不怪,去拦栀子。
他扒开逃窜的人群向前,然后脖颈处一冷,有人拿剑抵住他的喉咙。他忙回头看去,是善他吾。
乌月全民皆兵,内斗死几个将领算不得什么大事,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武人扒着死人的尸体向上爬。燕错本以为善他吾不会在意的。
善他吾好像比其他人稍微清醒些,他朝着栀子背影笑道:“奴尔雅,好大本事。”
栀子应声停下来。
她慢慢转过脖子,像燕错曾见过的南边人的皮影戏。皮影的头和身子只有一处连接着,活动起来僵硬又诡谲。栀子笑了笑,笑容像精怪传闻里用血红色的长指甲索人命的女鬼。
“你叫我什么?”她问。
“本汗王说错了?”善他吾哼了一声,酒气让燕错也想吐了。“还是说,你不是奴尔雅,而是小奴尔雅?”
奴尔雅,乌月语中的“母//狗”,对军////妓的统称。
这是栀子学会的第一个乌月词语。士兵们对母亲呼来喝去,嘴里反复出现这个词。她以为这是母亲的名字,学着他们说话。女人潸然泪下,将她抱入怀中。
从雁北掠来的女人大多是名门闺秀,至少也是良家的未出阁女子。她们在城里望父兄归来,最终撞开家门的却是一群散着恶臭的蛮子。自此她们便失去自己的名字,只剩下奴尔雅们,大奴尔雅小奴尔雅,屁/股圆的奴尔雅和腰细的奴尔雅。
“奴尔雅只能生出来奴尔雅。”善他吾眯起眼睛,“奴尔雅能待在这个位子,只是因为杀兰图哈木那条疯狼时有功罢了。”
栀子转过身来。她的银铠甲上溅满了血,一双汉人的眉眼里只有冷漠,好像站在对面的是个死人。
对不住了。栀子对自己说。他必须死。必须死。
栀子大喝一声:“燕错!”
燕错听令,将头死死往后一撞。善他吾本就醉了,此时更是头痛发懵,吃痛后架在燕错颈上的剑偏移半分。燕错双臂抱住他一条胳膊,向后绞去。咔吧一声肩膀掉下来,善他吾身子偏向一侧。
栀子捡起弓,拉弓。她决定以白羽大帅的身份杀死他,所以要用白羽旗最擅长的弓箭。
弦一点一点张开,像月。
她无数次见过草原的月。
月挂长空,长空蔓延无尽,无尽长空下是无止的草野。草野上有入眠的牛羊,牛羊旁双色旌旗烈烈作响。旌旗插在军帐上,军帐里有男人们,男人们寻欢作乐,朝她大叫:
“女人女人,上战场的女人!烈马烈马,被驯服的烈马!奴尔雅奴尔雅,杀人不偿命的奴尔雅!”
栀子手一抖,只射中了善他吾的右胸。
善他吾被疼痛刺得清醒过来,他一掌拍上燕错的心口,像一座苏醒的山。又拔出箭,任由血流。
“安敢杀我?”善他吾也捡起一把刀,朝栀子踱步走来,“你想干什么,当汗王吗?奴尔雅。”
“汗王......我是汗王。”栀子愣了愣,随即对着大叫的人群狂笑起来:杀了他,我就是汗王!
一个善他吾眼中娇小又如花似玉的女人,绝色的脸因对权力极度欲望而扭曲,和猎场上最不要命的那条狼一样,用充血的眼睛凝视那只失血过多的兔子。
她狂笑着奔过来,直劈下。
善他吾一手用刀格挡下来,另一拳绕过砍刀直击她的胸口。栀子像不要命,正正接下这拳,身子摇也没摇,狞笑着撤后半步,从袖口甩出一柄匕首。
善他吾自恃身经百战,并不在意匕首,又朝她撞过去。栀子在他腋下滑步而过,绕到他背后。
善他吾感觉后背上有人踏过,正是栀子暴起跃上男人身,换作双手持刀,劈入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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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错从那一掌中缓过来起身时,栀子正在割什么东西。
他走近些看,割的是一具尸体的脖子。这人死相很惨,衣服上满是血迹,天灵盖被劈开了,脑浆像鼻涕一样从裂缝里流出来,看不清脸。
栀子的动作很优雅,她把脖子放到自己腿上,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隔开,像伊扎草原上最优秀的牧人拉马头琴。
马头琴弦颤抖着发出乐音,也有歌声从栀子的嘴里传出来:
“雁归雁归胡不归,雁北如意郎爱谁。云江淌过九州土,碎河此岸淑女美……”
这首雁北民歌是母亲教给她的。
“这是?”燕错问。
此时栀子把头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