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妻子双眼中,一点点亮起微弱却真实的希望的火星。
“这太冒险了。”克拉拉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握住杯柄,用力至指节泛出青白色。
“为了艾米丽。”埃德加单膝跪在她椅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望着她,眼神里灌注了刻意营造的恳切与绝望,“为了我们还能有一个像样的未来。”
沉默如同粘稠的液体,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壁炉台上那架镀金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清晰无比,像是敲打在命运转折的节点上,又像是倒计时的读秒。
克拉拉的目光越过他,飘向女儿紧闭的房门,那门上贴满了彩色的蜡笔画,三个手拉手的简笔小人。
“我需要怎么做?”她最终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疲惫已极的叹息。
埃德加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小玻璃瓶,晃动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泽。
“喝下这个,你会陷入设计好的假死状态。理查德律师会处理好后面所有事情,他……最擅长处理这类非常规事务。”他尽力让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文件。
克拉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理查德·米勒?”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你记得他,不是吗?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律师,据说很擅长处理保险纠纷。”埃德加补充道,努力让这个名字听起来无足轻重。
“他最近也很需要钱,所以愿意协助我们。” 克拉拉接过那只冰凉的小药瓶,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你确定……这绝对安全吗?”
“我测试过剂量。”谎言像丝绸一样顺滑地从他唇间溜出,“只会让心跳暂停数小时,绝不会有任何永久性的伤害。”
她凝视着瓶中随着她手腕微抖而荡漾的液体,忽然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四年很长,埃德加。你会等我吗?”
“永生永世。”
他执起妻子的手。
吻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唇间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她指尖的汗,还是方才无声滑落的泪。
计划在一个雨夜实施。
埃德加选择了地下室作为剧场,那里没有窗户,可以隔绝任何窥探生死的视线。
克拉拉穿上那件他最喜欢的淡蓝色丝质睡袍,姿态庄重得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晚宴。
她甚至细心地将为艾米丽准备好的、未来四年的生日贺卡,整整齐齐叠放在她的枕头下面。
“吻我。”她站在地下室台阶的顶端,头顶的灯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而不真实的光晕。埃德加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背叛特有的、灼人的温度。
他注视著妻子一步步走下台阶,丝质裙摆拂过积着薄灰的木质阶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姿态竟像是一个天使正平静地、义无反顾地坠入凡尘泥沼。
药液被混入小半杯威士忌,散发出苦杏仁与橡木桶交织的芬芳。
克拉拉举杯时,手腕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
“为了新生。”
她微笑着,蓝眼睛里有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为了重逢。”
埃德加回应道。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声响大得几乎要溢出体外。
她仰头,饮尽了杯中之物,如同饮下命运早已调配好的毒酒。
药效发作得迅速而可怖,玻璃杯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迸裂成无数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星辰。
埃德加抢上前,接住妻子瘫软下来的身体,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如何从这具一度温暖柔软的躯壳中急速抽离。
她的眼睛仍睁着,蓝色的瞳孔却在扩散,逐渐变成两个空洞的、无尽的黑洞。
“克拉拉?”
他轻唤,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破碎不堪。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密集地敲打着地面。
听起来像是无数双手指在焦躁地抓挠着棺盖。
埃德加按照计划执行每一个步骤:清理现场,致电理查德,搬运失去生命的躯体。
律师的黑色轿车在午夜的街角等候,浓密的雨帘模糊了车牌号码。
“上帝,你真的做了。”
理查德钻出车门,他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雨水打湿,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色。
那双蓝眼睛在街灯湿漉漉的光晕下闪烁不定,他手中提着的铁锹,像一柄持在死神手中的权杖。
两人沉默地驱车至郊外的林场。
泥土在连续雨水的浸泡下变得粘稠软烂,如同贪婪的沼泽,吞噬着每一锹掘出的泥土,也仿佛要吞噬掉所有不可告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