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沉进地平线前,向导选了处湖边。
草原的天空很干净,近乎澄澈到透明,丝缎一样的云淡淡笼在绛紫色的东边,让人觉得天离自己很近,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及。
相同的一望无际的绿,相同的夜,相同的湖,难免让杜修宴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营地升起了火,风很大,扯着杜修宴的衣袍几乎要往湖中去。
人真实死在自己面前,也确实,要是他当初下手再重些,那个翻译就没有机会再拿起剑。
他确实错了,他有无数个借口为自己开脱:是那人起的杀心;是因为对草叶的不熟悉;是当时有太多人围攻以至于他分散注意力没能很好地把握力道……
但这都不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系统曾对他说:对错没有意义。
对错怎么可能没有意义?这是对他十多年现代教育的重击。他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他是杜修宴,他从现代而来,他在这个世界遇到了朋友、知己、爱人,现在的杜修宴之所以为“杜修宴”,现代的那一部分和这个世界教会他的成长共同组成了他,现代的他是骨骼,这个世界的他是血肉,少了哪一部分“杜修宴”都不再完整。如果他突破了自己的底线,真的挥起屠刀,便是否定了现代的自己,否定了一开始的自己。
难道要他丢弃骨骼,只留一滩空洞的血肉给他的朋友、知己、爱人么?
对错当然有意义,不过人已逝去,他的纠结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更谨慎、更谨慎一些,以求这样的悲剧不要重演。
当然,第十八次重置,他熟悉了所有暗器,包括那些草叶、花瓣,什么样的暗器该用什么样的速度、力道他得心应手,掷出后,对方会形成怎样的伤、要在床上躺多久他都一清二楚,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救下那个试图为女儿复仇的刺客。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毕竟他重置了这么多次,不也依旧没完成任务?
可若是为了任务连曾经的底线都可以丢弃的话,难保他不会为了任务不择手段,他怕变得连自己都感觉陌生和恐惧。那时,就算任务完成,他回到现代,他还能继续跟之前一样同家人相处么?
最后一缕阳光摇摇欲坠。
杜修宴突然向着那抹光伸出了手,发丝乱舞,缠在他的手臂上,似乎要一起留下那抹残阳。
他收拢了手,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紫色彻底被墨水晕染,天黑了。
“阿宴。”
楚留香从刚才起就发现了站在湖边的绿衣少年郎,青翠的颜色原本应该跟草地融在一起的,因为染了抹余晖,而带上了点火焰的光。
楚留香没有去打扰对方,他知道此刻的杜修宴需要独自好好想想。
可随着时间愈久,他看着杜修宴向虚空伸出手,看着少年郎身上的余晖逐渐消失殆尽,看着那抹翠色“噗”一下被墨水吞噬,心中还是一紧。
杜修宴循声回头,看见了自远处向他走来的楚留香。
篝火映着楚留香的白衣,为月华披上柔和的、流动的金边,像刚从西边裁剪下来的那片红霞。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楚留香始终没有消失,沾着一身光,向他走来。
风同样扯着楚留香的发,杜修宴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人稍微走近了些,杜修宴才发现对方的手里还拿着柄箫。
上好羊脂玉,当时楚留香寻了很久才偶得这么一块大小适宜、质地细密有足够韧性又几乎没有瑕疵的玉。正是他的积雪。
杜修宴当时把他藏在了他易容成铁匠时的工具箱里,按理说着找起来并不容易。楚留香果然了解他。
楚留香走到杜修宴身边,将积雪交给他,同他并肩而立,望向刚才阳光沉下去的地方。
此刻那里正往外跳着星星,一颗颗珍珠似的嵌在上面:“那边都收拾好了,你要现在去见她们么。”
杜修宴接过积雪,点头:“嗯。”
楚留香眼看着少年人走进光里。
清风刀客的人都被带去拦截赈灾银了,此刻在这的除了他们几个就是当时商队的人,不多。
杜修宴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一大一小两人。
她们坐在离火堆不远的位置,女子是典型的妇人打扮,脸上布了些由时间雕刻的风霜,但刻在骨子里的温婉却是岁月带不走的。她的手中还拿着块刚烤好的馍,正与怀中的小姑娘分食。
小姑娘大概也就四岁上下,梳着两根羊角辫,身上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很干净,也很保暖,一看就知道是被呵护着长大的。
她没有吃妇人递到她嘴边的馍,而是扯着妇人的衣角,询问:“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昕儿了,所以才这么久不回来看昕儿?”
“……”
妇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