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各种医疗仪器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这个视角应该是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惨白惨白的天花板重重压着他,令他透不过气。
病房里站了好多人,吵吵嚷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过来看了他眼,接着回头冲外喊了句什么,便又有更多医生围上来,为他做急救。
奇迹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上的奇迹本来就不多,遗憾才是常态。
尖锐漫长的“嘀”声中,心电图机跳成了一道直线,横跨在中央,隔开了生死。
杜修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能听到四周的声音、看到四周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像在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
“阿宴,我的阿宴。”
妈妈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想那一定是非常不好看的,从自己骨瘦嶙峋的手就能看出来了。
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又有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剩一张皮附在骨架上,肤色也早就成为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蜡黄。
那只手背上布满青紫色的针孔,是杜修宴一次又一次挣扎所留下的痕迹。
好丑。
“我们不痛了。没关系,以后都不会痛了。”
妈妈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杜修宴手上,敲着他的心脏,撕扯他的神经。
之前每次发作时他都会先忍耐着支开妈妈,他以为他将发作的痛苦藏得很好,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的妈妈从未离去。他压在喉咙里的呻吟不断凌迟着一位母亲的心脏。
她的阿宴一向乐观。
她记得,她的儿子不久前才答应过她再努力一把,还笑着吃下了半个苹果,送他去上大学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说等放假要给她带学校当地的特产。
她没能等来特产,初雪的那天,她等来了一个肉眼可见消瘦下去的儿子。
这怎么接受得了啊?
她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去寺庙求了佛。
是不是她还不够诚心,她的祈求才没有被听见?
……
回忆只会折磨活着的人。
杜修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系统,你让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如果宿主真的死了,您看到的这些就会成为现实】
【您的母亲,将在您死后整日以泪洗面,不久于】
杜修宴察觉到了它要说什么:【系统!】
系统当然不会在意他的喝止,只一心接下未完的话:【人世】
【……】
杜修宴被一个颠簸拉出漫长的葬礼。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担忧望着他的楚留香。
家人的伤心欲绝历历在目,他竟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手上还残留着元宝鼻头湿润的触感。
小狗来送他了。
小狗什么都懂。它知道,已经变得冰冷的主人之后都没法再笑着摸它的脑袋、夸它“好狗狗”,没人陪它玩飞盘了。它呜咽一声,将鼻头埋进他的掌心。
……
亲自体验自己的葬礼后再次被拉回这个世界,心好像也随之空了一块。
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假?
任务完成后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现在在做的事,有……意义吗?
【警告!警告!宿主状态极度不利于任务进行,建议尽快调整】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留香的手贴上杜修宴的额头,“做噩梦了?”
是的。
杜修宴想,一个很恐怖、很恐怖的噩梦。
杜修宴动了动唇:“楚大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楚留香应了声,唇角笑意柔和,让杜修宴想到了春日的月。
想拥住那轮月亮。
杜修宴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楚留香的手还没收回来,猝不及防就被少年人拥了满怀。
少年人用的力极大,像是要确定楚留香的存在,又像是害怕他就此溜走。
楚留香皱眉。
又来了。那种仿佛即将要脱离这个世界的空茫,以及从少年人身上溢出来的,浓重的悲伤。
楚留香不愿看到人这副模样,想动作,却被抱得更紧。
“阿宴?”
“楚大哥,别动好么?”杜修宴软着声音祈求,“一会就行。”
为了上药,杜修宴的易容已经被卸,头上的发带本就束得不牢固,杜修宴这么一动作便散了,发丝“扑簌簌”与少年郎的怀抱一同落在楚留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