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他们刚依赖商队首领的指挥从狼群中死里逃生,现在却告诉他们,狼群来犯,他们以命搏的生死,其实是他们以为的“自己人”联同外人做的局?
可笑!
狼群围困中,稍有差池他们都不可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他们中大多不是第一次进瓦剌,甚至还有几人认识商队首领好些年了。作为东北汉子,商队首领性格豪爽,是个热心肠,很是照顾他们手下人。之前他不还从恩赫手里死保杜修宴么?若他们当中一定要有个叛徒,也绝没人会想到他。
震惊也好,失望也罢。
“郑兄,黄兄弟所言可是当真?”
杜修宴看去,开口的是位熟人。
杜修宴今晨才与他有过几句交谈,询问商队首领的去向。
此人认识商队首领很久了,当时他家境困难,老母亲重病在床,是商队首领出钱请的大夫,所以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的恩人会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
商队首领应该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呼吸一顿。他没有回答。可没有回答,本身就算一种默认。
那人不死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商队首领被戳破不再遮掩,直接站到恩赫身前:“我要钱!很多钱!不过是死一些人罢了,死就死了,谁都有一死。”
他沉下面色握紧了手中刀柄,俨然一副要跟他们拼命的样子,冷笑:“这个理由你们满意吗?!”
吼完,他回头看了眼被人围在中间依旧半跪在地恩赫:“你还不走?”
恩赫当然是走不了的。
清风刀客早已率队将几人包围。
眼看两边就要再次动起手来,一直维持沉默的楚留香忽然开口:“阁下姓郑?”
商队首领:“……”
见人警惕地绷紧了身子,楚留香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道:“或许,阁下应该不是想要钱。”
商队首领脸色微变,厉声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你知道什么!”
楚留香被冒犯也不恼,语气始终平静:“昨日,我们进了辉格部的地牢。”
地牢……
商队首领握刀的手颤了颤:“你们查到了什么?”
在当时他们,不,或许整个瓦剌的目光都在杜修宴身上的时候,楚留香几人进入辉格查探便如入无人之境。
——好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楚留香缓缓道:“辉格部的地牢里,我们发现了几个特殊牢房,其中……有一对母女。”
“那个小姑娘托我救她的父亲。她说,她父亲叫郑毅,是个大侠,帮助过很多人。但自从她们被瓦剌人抓起来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她怕她的父亲因为她们被瓦剌人威胁。”
话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呢?多半便是辉格部绑架了商队首领的妻女,然后威胁他替他们做事。
“郑兄,你……”
商队首领握着刀的手不住颤起来,嘴唇开合几次都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艰难组成的句子也抖得不成样子:“她们,还好么?”
楚留香道:“没有生命危险。”
清风刀客补充:“香帅救下了她们,将她们安置好了。”
那个瞬间,商队首领耳朵里只能听到“救下她们,安置好了”几个字。
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连身形都佝偻起来,只知道呆愣愣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他做了这么多违心之事,已经没有什么多余念想,唯一的愿望,就是妻女能够平安。
因为昧着良心,理念中的善与恶不断拉扯,痛苦至极,所以只有不断喝酒,才能麻痹自己,说服自己这是“正确”。
他无法不在意家人。
便只好听命行事。
他让女儿失望了。
他不是大侠。他没有资格做大侠。
“我,我没办法,黄……不,杜公子,我没办法,他们逼我对你下手,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要说什么,只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
杜修宴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其实面对狼群时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让商队的损失再增加一些,这样的话,这位恩赫大人的胜算会高很多。但你没有这么做。”
杜修宴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有足够的自信自保。比起我,你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商队首领不由看向商队众人。
这些人,有这次刚加入的,也有跟随了他许久的。他们进入自己的商队,是因为信任他。而他却将他们推入陷境,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轻飘飘的道歉实在不足以抚慰他内心的愧疚:“各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