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难过。
因为痛,也因为淬毒匕首划出的伤口实在太过狰狞,太丑。像条扭曲的蜈蚣。
她不得不戴上面纱,似乎只有在这丑陋的疤痕被遮住时,她才有勇气与人说话。
“夫人”的匕首、山匪头子的刀……她一夜夜在梦里重历,苦不堪言。
苏夫人带着苏娆和小珠来看杜修宴,那日正好留宿在偏殿厢房。
杜修宴赶到时,苏娆正在里面经历梦魇。
小僧本意是喊杜修宴来救场,哪想苏娆听到杜修宴的声音,竟然更崩溃了。
她先想到的是遮住脸上的疤。
甚至有那么一瞬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啊啊啊啊啊!你别看我!你不要看我!”
她几乎是尖叫着捂住了脸,挥开杜修宴。
觉得难堪的同时,心脏也痛得快要炸开。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绝望。
她至今记得,家里小厮第一次见到她脸上那道疤时,流露出的惊恐。没有人会喜欢脸上有“蜈蚣”的丑姑娘。
她不想在杜修宴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你别看我,你别看我!”
杜修宴没有再试图靠近她,只是示意小珠看住人防止苏娆伤害自己。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好,我不看。”
苏娆没想到他真的闭了眼,真的没有靠近,一时没了反应。
眼前的少年人阖着双眸,静静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身上隐约有股好闻的、似乎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檀香。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每日每夜经历的噩梦。
她身处泥潭之中,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壁,而她不断下沉、下沉,潭边的人们脸上都挂着惊惧,唯恐避之不及,没有一个人冲她伸出手。
梦的最后总会出现一个杜修宴,他的脸上拥有与别人相同的表情。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怕杜修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已经承受不起,哪怕轻轻一阵风,都足够令她万劫不复。
可是,她太想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了。
救救我。
她在心里说。
救救我吧。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一直戴着面纱吧。”
苏娆轻声道。
少年歪了歪头。
苏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睁眼吧。”
“可以吗?”
“嗯。”
苏娆于是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紧张搜寻着,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然后她发现:
少年眼里有清晨的阳光,有窗外的竹荫,有掠过天空的燕,有担忧。
但那里面绝对没有厌恶。
她破罐破摔,自嘲:“很丑,是不是。”
“不。”
杜修宴摇了摇头。禅门大开着,暖色的阳光落进来,铺在他脸上,破雾穿云。
少女一瞬心动。
他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后来,她找了位刺青师,在疤痕的地方画了枝桃花。
夭夭的桃从此开在了少女面上、心上,花瓣柔软,里面住着一个雪样的少年。
像一束以强势姿态破开云层的的阳光,引她逃离梦魇。
泥潭上方,天空湛蓝如洗,终于让她再一次有了向上爬的勇气。
……
“你为什么要针对苏家?”
见蒙面人没有反应,女子又问了一次。
蒙面人下意识看向不远处被杜修宴救走的湖衫女子,只一眼,又转回头来看她:“苏娆?”
女子点头:“我是。”
她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苏家一向行善积德,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若苏家有什么不足之处,你大可直说,我相信爹娘一定会听,而不是以这么偏激的方式……”
“是啊。”杜修宴身边,另一个“苏娆”也开了口,他叹息着,俨然是个男子的声音,“楚某看阁下也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有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谈呢?”
蒙面人这下彻底愣了:“你不是苏娆。”
“苏娆”维持着被杜修宴抓住手腕的姿势没有动,摇头叹息:“不是。”
并非他不想动,而是这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开口说话后就跟呆住了似的,手劲大的他没法一下子挣脱开。
蒙面人道:“你是谁?”
“苏娆”道:“在下楚留香。”
蒙面人道:“楚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