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裴恒只是低声笑出了声来。
沅柏蹙眉,“你笑什么?”
裴恒摇了摇头,细细打量着这几年只敢在阴暗处偷窥的面容,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沅柏整个人也一样,如同寒夜中的一朵罂粟花,让人忍不住为之沉醉。
这是一具被华美皮囊包裹的颓唐腐烂的灵魂。
裴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只是维持着那副温顺到近乎卑微的姿态,仿佛沅柏说什么都是圣旨。
裴恒始终未能读懂沅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八年前起,便一直读不懂……
沅柏明明性格乖张,行事张狂且目空一切,十足的小人做派。然而,这样的他,身上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颓败气息,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那颓败感并非浮于表面,倒像是被岁月与命运反复磋磨后。从骨血深处、皮肉罅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腐败气息,如同一座被战火洗礼后的残城,徒留断壁残垣,在无声的荒芜与死寂中,缓慢地风化剥蚀。
这与他的性格相比,十分违和。
一个如此狂妄自恋的人,怎会甘心任由自身腐朽溃烂?
裴恒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摇了摇头,眼底那抹讥诮如寒刃般一闪即逝。
他更不懂的是自己。分明对沅柏那套小人行径鄙夷至极,厌憎入骨,偏生那人一举一动,都像带着钩子,魔怔般牵引着他的心神。每念及此人,便似有万千无形的细针在骨缝里游走啮咬,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这种人,究竟凭什么?
裴恒身躯微微战栗,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剧痛如潮水般翻涌。
一个卑鄙小人,如秽物垃圾般不堪,勾走了他的心,却又将他的深情视如敝屣,弃之不顾。谁给他的脸!他算个什么东西!
裴恒咬牙,毫无预兆的陷入了无处宣泄的恨意里,浑身都在细微的发抖。
沅柏歪头有些奇怪,他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
“喂?喂,裴恒?”
“裴恒!”
“!”裴恒猛的抬头,头颅仿佛被无形的线骤然提起,双眼血丝密布,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骇人的偏执,死死攫住了沅柏。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沅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头皮发麻。
“我操!”沅柏倒抽一口凉气,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裴恒你特么发病了啊!”
裴恒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态,他仓皇地别开脸,声音颤抖着道歉:“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沅柏随口猜对了。裴恒确实犯了病,自从两人分手后,他的精神便每况愈下。像一具被诅咒的空壳,在绝望的深渊里沉浮,时而被自毁的念头吞噬,时而又被无处宣泄的恨意灼烧得面目狰狞。反复在自我厌弃的泥沼和刻骨仇恨的烈火中煎熬、沉沦。
沅柏惊魂未定地瞪着他,被刚才的眼神搞得心里发毛,琢磨着要不说什么,裴恒却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
这是什么仪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