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国自缘一走后再也没有晴天。
家主房里灯火通明,一百根蜡烛燃了三个月,院里蝉鸣逐渐消失,枝头碧叶染上绛红,凛冽的风吹过,萧瑟瑟落入水中。有一两枚打着旋,追逐彼此,遂着风的来路,飞到我的身边。
我跪在家主房前,垂落的头纹丝不动,碎发隐没的视线悄悄挪到一边,看见了那两枚相依相随的枫叶。
岁月一半踏进了深秋。
风不再温热,冷得叫人发抖。
膝盖很痛。
阿信一定在外面急得想哭。来的路上她就很想哭。
她说:小姐,让我代替您。
我说:又不是你放走了缘一,他只想罚我。
她似乎已经哭了出来:可是缘一少爷根本找不回来,再罚又有什么用,您连路都走不了。
我的腿每天要经历接近一整个白天的压迫,确实已经无法行走,阿信背着我,我在她的背上,听她隐忍克制的呼吸声。
我有一点失落,我以为她会懂。为什么顶着永远不会消失的怒火,顶着家里上上下下的白眼,顶着身后空无一人、前路昏暗无光、毫无希望可言的婚约,放弃和母亲回家的机会,死皮赖脸留在根本不喜欢我的继国。
我轻轻叹气。
我以为她会懂。
没关系,我并不难过。一想到那个人,我就不难过。
一想到我还有能和他在一起的未来,我就会忘记所有的难过和委屈。
挺拔的腰背绷成一条直线,高傲的头微微俯首,永远不会折断的脊梁是我活着的支撑,是构成我这个人重要的根本。
我什么都有,钱,名,地位,容貌,才情,贵女应有的一切我都有。
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却又无法舍弃,拥有它们的滋味有多乏味,失去它们的后果有多惨烈,公卿女儿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只是到手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一无所有。
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宽敞院子里美丽的花,花期盛时宠我爱我,把我捧到天上,花期一过嫌我厌我,任我枯萎成泥,在土里死去,成为滋养下一朵代替我位置的花的养料。
人生短短数十载,其实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阿江出生以前,我总是被人惦记,哄着骗着离开父母的视线,拖着拉着拽进大我数年的公子堆里,不理会我的惊慌失措,逼迫那些公子和我无中生有地聊天。
我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已知晓男女大防、男女之事,无不都是一些无趣、旖旎、晦涩而又生艳的东西。
我只觉得恶心,一点也生不起兴趣。他们不怀好意地告诉我,今后我会与男人订下婚约,冠以夫姓,相夫教子,任我父母如今多宠爱我,任我才名在京都无人不晓,嫁了人之后,结果都只会是一样的,没有人有例外。
他们说奈奈,家族养育出你这样优秀的女儿,你一定要好好报答家族的恩情。
报答报答,我当然知道。
小小的身子就算踮起脚也无法够到悬在墙头的樱花,稚嫩的脸庞微微叹气,忍不住露出惋惜苦恼的神情,并不执着,只是小声抱怨太高了,够不到。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也没有意义。
短暂得好像一阵风拂过树梢,真正自我的时候少之又少,戴上完美的面具,穿着得体的衣裳,跪坐在病弱的姨母床前,恭敬温顺地慰问她的病情。
好多了吗,还康健吗,下一次秋月宴,时透家族请柬会亲自送到夫人手边,母亲很期待和您见面。
妇人病弱的身体脆弱得像一枝即将折断的枯木,凋零的枯叶在萧瑟的风中颤抖,每说一句,妇人的头发就会随着肩膀颤抖一下,就算我终于停下,也无法挽回如水四溢的悲伤。
无措地望向一旁端坐、同样无措的男孩,他比我镇定,手虽然僵硬,仍稳稳扶住母亲脆弱的身体,磨出薄茧的手碰到母亲手臂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无法自抑地惊慌了一瞬。
我知礼地退出去,站在樱花飞舞的树下,听见议事厅远远传来萧瑟空寂也阻挡不了的热闹。
仰头望天,也许是浮空的飞鸟,也许是枝头的花苞,也许是虚空中的某一个小点,总之保持这个动作,眼神逐渐放空。小巧的头饰在空中晃荡,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真安静。
无趣的拜见,无趣的宴会,无趣的偶遇,统统让人厌烦。
都是交易,关心是真的,让我和继国家族继承人接触也是真的。
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继国少爷和那些人一样,没什么不同的,打扮,气质,谈吐,长相,都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要来要去,自由不会有,健康不会有,也许活不过三十年的短短一生,麻木地活着,不去想不该想的东西,或许还能舒服一点。
想一想能做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