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愿承认,我是一个只会享受荣光,躲在家族庇护之下的胆小鬼罢了。
胆小鬼罢了。
嫁给武家的女儿,没有一个是幸福的。
没有一个有善始善终的未来。
没有。
没有尊严,没有地位,没有说话的权利,连亲自抚育孩子的资格都会被剥去。
嫁进继国家的母亲的妹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还记得她在家时候的样子,曾是母亲家族最娇美的花。
我无法和那个形容枯槁,终日卧床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向我伸来的手,干瘦得像一只骷髅。
她求我告诉她的家族,她过得很好。
她不愿让她的家族蒙羞。
什么叫蒙羞?为什么蒙羞?明明,生病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为什么要道歉呢?
奈奈——
奈奈——
有人要找到我了,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方。
抬起被碎石刮出鲜血的脚,在空荡到近乎萧瑟的庭院奔跑,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我没有方向。
跑啊,跑啊,跑到没有人找到我的地方。
跑到幸福在的地方。
......奈奈?
——奈奈!
有人轻轻抓住我的手,皂角的香气从他身上飘来。
他问我:奈奈,怎么不穿鞋?
他说:把鞋拿来。
他身后的侍从递上一双崭新的木屐,他蹲下去,把我鲜血淋漓的脚掌擦干净,把鞋递到我脚边,帮我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笑着问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今天不是有宴会吗?
笑容如同三月枝头的樱花,背对太阳,阳光扑到他单薄的背上,我看到他颊边挡也挡不住的瘀青。
岩胜。
他应了这声细弱的呼唤,笑得眼角弯弯。
奈奈。
他体贴地没有问我为什么跑到这里,正如我没有问他身上从不间断的伤。
他牵着我的手,像一个温暖的哥哥,带我坐到长长的廊下,递给我一盘精致的糕点,和一张洁白的手绢。
手绢上绣了一朵红色的彼岸花。
糕点温暖了空虚的胃,手绢擦干了软弱的眼泪。
花瓣熙熙攘攘地飘落,顺着风的轨迹盘旋,俏皮地落到岩胜的茶杯里,悠悠浮在水面上。
岩胜经常会笑。
他喜欢笑。
每次见他的时候,他都在笑。
糕点还剩几块,他不爱吃,我作为主人,不该吃太多东西,剩下几块叠成一沓,我用绢布包起来,递给他。
给缘一。
继国家众人皆知的双生子,不受宠的弟弟,灾厄的降临。
缘一应该会喜欢。我说。
岩胜的眼睛再次弯起,他用力点头。
就像月牙一样。
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就像月牙一样。
在这个只有和煦微风和春日樱花知晓的地方,今后的无数个深夜,我都独自前往。
带上一叠点心,一壶茶,两个杯子,坐在那一天落座的地方,望着岩胜曾经眺望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呢?
白墙红瓦,墙上探进来的樱花,樱花之上广阔的蓝天,会有小鸟飞过。
他在看什么呢?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继国家的大房子里,睡觉,练剑,学习,还是照顾母亲和弟弟呢?
还在挨打吗?
痛吗?
每次我盯着他崭新的伤口,他都笑着摇头。
奈奈,一点也不痛。
我盯着那瓣落在他头上的樱花,心中无比愤慨。
你骗人,明明就很痛。
他笑而不答,摸摸我的头,像揉一只小狗。
我猜他也这么对缘一的。
三月后的宴会,宴会已经开了三场。第三场,我在满屋端坐的贵公子中,看到了角落里的岩胜。
武家的孩子,没有资格坐在前面。
他穿着正式的衣服,浅紫的和服一丝不苟,仪态无可挑剔,背挺得笔直,头微微垂落,碎发挡住了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母亲温柔的声音伴随着钟声响起:奈奈,是否有看得入眼的男子。
奈奈会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时透奈奈会嫁给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悲鸣的洪钟摇荡在寂静的黄昏中央,落日的余晖像黄泉最后一声余响,神佛怜悯、无情地注视这片荒芜的土地,人烟稀少,再不复往昔繁盛,死寂空荡的庭院里,仿佛听得到远方铁蹄踏碎地面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