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着京兆府衙后院那间最为偏僻厢房的窗棂,呜呜的风声穿过廊下,吹得门上旧锁哐啷作响,也吹不散屋内浓重黏腻的血腥与腐殖气味。
林南枝蹲在地上,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的光,小心翼翼用棉纱吸去尸体耳廓内的积水。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对着这具清晨从城外乱葬岗被匆匆运回来的无名男尸。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七天。七天前,她因在老家泾州以惊世骇俗的验尸手法揭穿一桩精心伪装的谋杀案,反而被斥为“牝鸡司晨”、“亵渎遗体”,差点被夺了家传的仵作身份。无奈之下,她带着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信物——一枚半旧的铜钥匙,和一身的技艺,孤身入京,想在这天子脚下谋一线生机。
然而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她一介女子,无依无靠,想重操旧业难如登天。京兆府的一位老书吏与她父亲有旧,暗中怜悯,才将这无人愿接、也无苦主催促的无名尸首交给她查验,算是给她个暂时落脚混口饭吃的机会。
尸体腐败程度不高,但面色青紫,口鼻处有典型的溺死蕈样泡沫。可偏偏死者紧握的右拳指缝中,嵌着几丝与粗布麻衣极不相称的、在油灯下闪着微弱光泽的金线绣纹。
“怪事。”她喃喃自语,拿起手边的铁尺——一柄特制的铜尺,上面刻度精准,一端微尖,既可测量细微伤口,必要时也能防身。她用尺尖轻轻拨弄那几丝金线,眉头越蹙越紧。
“哪里怪了?难不成这淹死鬼还嫌阎王爷给的寿衣不够体面,自个儿带了金线去缝补?”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停尸房内死寂的压抑。
林南枝手一颤,铁尺尖端差点戳到尸体。她猛地抬头。
只见门框边倚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绣着繁复的缠枝莲暗纹,料子名贵,剪裁极佳,衬得他身姿修长。腰束玉带,悬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他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以及她手下的尸体。雨水打湿了他肩头少许布料,颜色略深,他却浑不在意。
他像是刚从某个宴席或温柔乡里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名贵的苏合香,与这停尸房里的阴冷腐臭格格不入。
“你是何人?”林南枝站起身,下意识地将铁尺横在身前,心头警铃大作。京兆府的停尸房,虽有老书吏打点,但也是官家重地,岂是外人能随意进来的?更何况是这般时辰。
男子仿佛没看见她的戒备和愠怒,慢悠悠地踱步进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竟直接绕过她,凑到那具尸体旁,颇为大胆地俯身看了看,甚至还用手中那把玉骨描金扇,轻轻拨弄了一下死者僵硬的拳头。
“啧,还真是金线。看来这哥们儿临死前还捞了一笔?运气不错嘛。”他语气轻佻,仿佛在评论一件古玩或赌坊里的彩头,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
“阁下!”林南枝声音微寒,上前一步,“请退后!休要扰乱现场,触碰尸身!”
男子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的不悦,转过身,笑嘻嘻地拱手作了个揖,姿态潇洒,却毫无诚意:“唐突唐突,吓着小娘子了?在下程妄,路过此地,听闻京兆府来了位能令死者开口说话的女仵作,心生好奇,特来见识一番。不料小娘子不仅技艺非凡,连模样也这般俊俏,真是失敬,失敬啊。”
程妄?林南枝心头猛地一跳。这名字她近日在这京兆府衙门的耳语闲谈中听过。刑部那位新上任不久、圣眷正浓却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闻名京城的侍郎大人?
竟是他。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言行无状、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
“原来是程侍郎。”林南枝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警惕,依礼微微福身,语气却愈发疏离冰冷,“此地污秽阴寒,非大人贵体该来之处。验尸若有初步结果,京兆府自会依律呈报刑部,不劳大人亲临。”
“哎,在哪等都是等,这儿就挺好,清静,没人聒噪。”程妄仿佛完全听不出她的逐客之意,自顾自地环顾四周,竟找了张靠墙放着、还算干净的条凳,用他那价值不菲的袖子随意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就这么大剌剌地坐下了,甚至还优哉游哉地翘起了腿。“小娘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看看,绝对不打扰。啧,这什么味儿啊……”
不打扰?他光是坐在这里,身上那浓郁的香气和玩世不恭的态度,就是一种巨大的打扰!林南枝气得暗自咬牙。她验尸时需绝对凝神静气,最忌旁人在侧,更何况是这么一位声名狼藉、心思莫测的上官。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尸臭与异香的空气,强压下怒火,决定彻底无视这个不速之客。她重新蹲下,将全副精神集中回眼前的尸体上,用细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丝金线从死者指缝中取出,放入一旁的白瓷盘中。
程妄果然不再说话,只是歪着头,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