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离的工作室兼卧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木头和丝线交织的沉静气味。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铺着靛蓝扎染布的长案上。案上,一卷素白缎面绷在绣架上,旁边是五彩丝线汇成的溪流,几只铜质绣针像蛰伏的光点。
一只胖得像毛绒团子的橘猫,霸占着案角一团软垫,睡得胡子一抖一抖。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却热闹非凡,与这方沉静天地格格不入。
“舟舟今天绣的啥?好像是只鸟?”
“前面的不懂别瞎说,那叫凤凰!没看见那尾巴羽开始拉丝了吗?”
“主播主播,手!手好好看!prprpr…”
“喵总今天又睡成猪了哈哈哈!”
“新来的不懂就问,这主播是哑巴吗?怎么光绣不说话?”
池舟离没看弹幕,指尖捻起一根极细的银针,引了朱红色的丝线,指尖微动,针尖便精准地刺入缎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针脚。他下针又稳又轻,带着一种世代传承下来的、刻进骨子里的韵律。
只有偶尔伸出食指,推一下滑到鼻梁中间的银丝边圆眼镜时,才短暂打破这种行云流水的节奏。
对于弹幕里的各种插科打诨,他早已习以为常。直播绣花,纯属偶然。一开始是为了应付非遗办那边“创新传播”的要求,没想到因为他这双手和那张偶尔入镜、符合当下某些审美偏好的脸,外加一只永远在睡的背景板猫,居然还真攒下了一小撮忠实观众。
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能顺便宣传下苏绣,还能有点微薄打赏给喵总买罐头,算是一举多得。
他正凝神,准备给凤凰的眼部点晴,那需要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极度耗神。忽然,屏幕上闪过一个特效夸张的礼物动画。
“用户‘凤凰于飞我于睡’送出‘火箭’x1!”
附带留言:“主播!求看喵总屁股!上次你说它屁股上有朵梅花绣样的胎记是不是真的!赌一个火箭!”
弹幕瞬间炸成烟花。
“富婆饿饿!”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展开说说!喵总还有胎记?还是绣花样的?”
“舟舟:你礼貌吗?”
池舟离捻针的手指一顿,终于撩起眼皮,瞥了眼屏幕。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睡了。而且,看猫屁股额外收费,一个火箭不够。”
弹幕飘过一片“???”和“哈哈哈”。
“舟舟:得加钱。”
“资本见了你都要落泪!”
“《论主播是如何凭实力劝退金主的》”
“喵总:首先,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那位“凤凰于飞我于睡”似乎被噎住了,没再吭声。
小插曲过去,池舟离重新低头,指尖捻动,刚要落针,那只胖橘猫大概是被屏幕光晃醒,或是被议论得不耐烦,极其敷衍地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尾巴一甩——
“啪!”
旁边青瓷杯里刚泡好、准备提神的浓茶,被结结实实扫翻,淡黄色的茶水泼剌一下溅开,好几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池舟离早上刚完工、准备用来参加一个民间工艺展的绣片上。
那是一片极精致的双面绣小屏风,一面是猫扑蝶,一面是蝶恋花,灵动可爱。此刻,几团碍眼的水渍晕开,正好污了猫眼睛和蝴蝶翅膀。
池舟离:“……”
橘猫毫无闯祸的自觉,舔舔爪子,换了个方向继续团成球。
弹幕有瞬间的凝固,随即是更疯狂的“哈哈哈”和“喵总干得漂亮!”
池舟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他抽过旁边备用的软布,小心翼翼吸掉绣片上的水渍,但茶渍已透丝线,留下难看的黄晕。
“翻车现场?”
“啊啊啊好可惜!这么好看!”
“主播能补救吗?”
池舟离皱着眉,将小绣屏从架子上取下,对着光仔细查看污损处,心里盘算着如何清洗或覆盖。视线聚焦在那点瑕疵上,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
一种极细微、极奇异的感觉,顺着凝视的焦点,从他指尖流泻而出。那不是内力,不是灵力,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源自无数次穿针引线后形成的本能,一种对“残缺”和“完整”的极致敏感与掌控欲。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虚虚拂过那点茶渍。
屏幕上离得近的观众突然发了弹幕:“咦?是我眼花吗?那黄斑是不是淡了点?”
“好像……真的淡了?”
池舟离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微妙的“修复”感中。指尖下,似乎有看不见的细密丝线在穿梭,将被茶水破坏的色彩和纹理,一丝一缕地重新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