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心(下)


    “大夫傍晚就来了,说只是风寒,开了退热的汤药,已经喂小娘子喝了。”婢女如实回话,又补充道,“只是娘子怕夜里反复,还守在榻边没动。”

    李世民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喉结动了动又追问:“那……长孙娘子她身子如何?没跟着熬得受不住吧?”话出口才觉自己问得急切,又端起茶盏掩饰般抿了一口。

    高士廉瞧着他这副窘迫又藏不住关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慢悠悠地捻着胡须道:“洛漪那孩子心细,照顾兕子是尽心,只是怕是要熬半宿了。”

    后院闺房中,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阿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少女正坐在榻边,借着烛光低头看着榻上的兕子,手指轻轻拂过小娘子汗湿的额发。

    她轻手轻脚地将铜盆放在脚边,凑到长孙洛漪耳边低声说:“娘子,郎君回府了,还带回个客人,这会儿正在前厅说话呢,听说,好像是来问使团献马的事。

    长孙洛漪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时眼底满是疑惑:“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是谁啊?竟为了问马特意跑一趟,也是够痴的。”

    阿桃脸上带着点犹豫,吞吞吐吐道:“说……是……是李家二公子。”

    “他?”长孙洛漪着实诧异,手里的锦被都差点滑落在地,“深更半夜,问马哪里用得着挑这个时辰,还让不让舅舅歇息了……”

    榻上的李明达原本昏昏沉沉,额头上还敷着微凉的帕子,听见“李世民”三个字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原本蔫蔫搭在被外的小手一下攥住了长孙洛漪的衣袖,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悄悄抬眼,借着烛火看着阿娘面上疑惑的神情,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阿耶来了!阿娘又在这儿守着自己,要是能让他们见一面就好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偏偏这时候生病,不仅帮不上忙,还把阿娘困在这儿没法离开。李明达小嘴一瘪,鼻尖悄悄红了,第一次懊恼起自己的身子怎么这么不争气——要是自己健健康康的,说不定就能找个由头拉着阿娘去前厅,让他们见面了。

    长孙洛漪见李明达忽然攥紧自己衣袖,鼻尖还泛着红,心一下提了起来,连忙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柔:“兕子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头还疼不疼?”

    李明达仰头望着阿娘担忧的眼神,小手在被下悄悄攥了攥,支吾着开口:“阿娘……我想去找舅公……问问使团献的马……好不好。”

    “问马?”长孙洛漪着实意外,指尖顿在她额前,“你怎么也……怎么今日突然惦记起马来了?”

    李明达垂着眸子,绞着衣角小声辩解:“今日和阿娘骑马……兕子好开心,后来一直想着马的样子……想知道那些马是不是比咱们骑的更好看。”她说着,还悄悄抬眼瞟了长孙洛漪一下,生怕被看出破绽。

    长孙洛漪被她这模样逗得柔肠百结,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真是个小孩子心性。只是你才刚退了热气,身子还虚着,要问也得等病好全了,不然吹了风再反复,可怎么好?”

    李明达心里正急着琢磨怎么再“争取”,门外忽然传来阿桃的声音:“娘子,郎君带着客人过来了,说想过来瞧瞧小娘子的身子怎么样了。”

    这话落音,李明达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连耳根都透着雀跃——舅公带着阿耶来了!这下,阿耶阿娘总算能见面了!她连忙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等着人进来。

    长孙洛漪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指尖还停在被角上,脸上满是诧异。舅舅来看兕子倒也罢了,可怎么连李世民也要跟着来?

    她心下暗自琢磨,今夜本就蹊跷,他深夜登门说要问马,如今又要跟着舅舅来看生病的兕子,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正思忖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榻上的李明达——方才还蔫蔫搭着眉眼,此刻却两眼亮晶晶的,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那副满心期待的样子,连带着原本苍白的小脸蛋都添了几分神采,哪还有半分生病的虚弱模样?长孙洛漪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李明达的手背:“小家伙,难不成你也跟那个谁一样成‘马痴’了?”

    李明达见长孙洛漪没发觉自己真正的小心思,小手悄悄攥住长孙洛漪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雀跃:“阿娘,你也会很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