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上)
些华贵的簪钗,最终落在角落小巧玲珑的青白玉佩上——玉佩雕成含苞的玉兰,不过拇指大小,自有一股清雅气韵。她买了下来,想着给小兕子系在腰间,倒也别致可爱。

    然而,这份刻意寻求的闲适,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撕裂。越靠近漕渠码头,景象越是凄惶。

    本该熙攘的街市,多了许多形容枯槁的身影。妇孺居多,衣不蔽体,蜷缩在污秽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匆匆行人。间或有面黄肌瘦的幼童,腹大如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用草绳勉强捆扎着褴褛的麻衣,怀中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草药的苦涩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路边偶有议论传来,夹杂着“辽东”、“粮船”、“又征丁了”的字眼,语气沉重如铅,砸在长孙洛漪心头。

    长孙洛漪的脚步慢了下来,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羃篱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那刺入骨髓的悲凉。这就是圣人远征的代价?帝都脚下,尚有如此多的子民挣扎在生死线上!那遥远的辽东战场,小兕子阿耶所处之地又是何等炼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对那高高在上、穷兵黩武之人的厌恶,愈加深重。

    也正是那个人,因为嫉妒、猜疑便赐死了自己儿时好友的父亲。自大业五年一别,她与挚友再未相见。

    这乱世,人命如浮萍,她的心事,她的抱负,她的诗文愿想,在这滔天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奢侈。

    她又想起舅父,圣人猜忌之心日重,朝中大臣动辄得咎。舅父为官谨慎,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里,谁能真正安稳?

    自己的未来,在这乱世洪流中,更显得渺茫模糊,如同雾中看花。本想出来散心,反添了满腹的沉重与忧思。

    回府的路上,阳光已有些灼热。长孙洛漪默默摩挲着玉簪和玉佩,心头五味杂陈。对婚事的抗拒,对家人的不舍,对乱世的忧惧,对民生的悲悯,还有一丝对未知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比出门时更加纷乱。

    时候已过午膳,长孙洛漪估摸着“贵客”应该用完午膳离开了,这才进入厅堂。

    “阿娘!”李明达眼尖第一个发现她,一股脑朝她扑过去,闷闷地说道:“阿娘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妹妹回来了。”高老夫人温声唤道。

    “嗯。”长孙洛漪回应着冲祖母微笑颌首。

    高氏也朝她走来,摸摸她的脸颊:“怎么脸颊这么红?用过午膳了吗?”

    少女摇摇头。

    鲜于氏一面吩咐婢女把一直煨着的鹿肉端过来,一面搂住长孙洛漪:“妹妹,这鹿肉益气养血,最合适你了,你可得多吃些。”

    鹿肉?哪里来的鹿肉?长孙洛漪享受着至亲的关爱,把脑袋靠在母亲身上,手上扶着兕子细软的小肩膀,脑袋却一刻不停地飞速转动,心下微诧——莫非是……

    虽然李明达乐得见高家其乐融融和长辈们对阿娘的疼爱,但她仍满腹狐疑。明明昨晚长辈们还在开开心地打趣阿娘的婚事,可今天阿耶过来大家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而且好像也一点都不关心阿娘为什么会缺席、去了哪里。

    “妹妹心情好些了吗?”长孙无忌布好食案,又亲自接过婢女手上的鹿肉和其他膳食,放在食案上。

    长孙洛漪扁扁嘴,幽幽道:“谁说我心情不好了。”

    “好好好,阿兄说错了,快来用膳吧,别饿着。”

    长孙洛漪依言在食案旁坐下,佳肴的香气袭来,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便顾不上心中的各种思绪,动箸夹肉吃起来。

    她不得不说,这鹿肉肉质鲜美,调得味道也刚刚好。那位“贵客”倒还挺有心思。

    只是……

    “你们怎么都看着我?”长孙洛漪吃了小一会儿才发现大家都坐在一旁围着她、看着她。

    “妹妹回来了?”高士廉迈进厅堂,“下次看日出,你可得带着我们一起去。”

    “阿舅怎么知道我是去看日出?是阿鸢告诉你的?还是……”长孙洛漪拼命地回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早上陪侍的部曲叫什么名字。

    “阿舅还不了解你吗?哪还需要下人来告诉我。你啊,一有心事就喜欢自己跑出去,一大早的那可不是看日出去了?”

    被舅父一语道破心中事,长孙洛漪羞得放下箸筷,双手捂住脸颊。

    原来搞半天,是阿娘心情不好去看日出了?看着和白皙的十指色差越来越大的阿娘的脸颊,李明达哭笑不得。但是阿娘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

    “阿娘,谁惹你不开心了?你告诉小兕子好不好?”李明达偎在她身旁,拉拉她的披帛,就像很久以前在模糊的记忆里向她撒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