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低垂,绣着瑞草祥云的光泽丝缎,也掩不住榻上人儿面色的灰败。十二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薄胎玉瓷,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衾被里。她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叹息,牵动着衡山公主的心弦,也撕扯着那个身着明黄常服、背脊挺直却难掩疲惫与焦灼的帝王的心。
“阿姐……” 衡山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握住李明达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丝正在飞速流逝的温热。
李明达的眼睫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妹妹模糊的泪眼和父亲憔悴的脸。
“小妹……阿耶……”她微弱地近乎呢喃地唤着两个至亲,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不能再让阿耶和妹妹担心了。
李世民轻轻地握住女儿另一只手,爱怜地低声哄她:“阿耶的好兕子,阿耶一直在这里,兕子不要离开阿耶……”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
李明达微微扯开嘴角冲父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多舍不得阿耶啊。她的阿耶是最爱她的阿耶。那个将她抱在膝头,用胡茬扎她小脸,教她一笔一画写飞白书的阿耶。
她记得自己总是仰着脸,看他凝视母亲画像时眼中深沉的痛楚,小小的心也跟着揪紧,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那时,父亲便会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又温柔地替她拭泪,叹息着将她搂得更紧:“兕子不哭…兕子最像你阿娘……” 这剜心蚀骨的共情,是她对父亲最深的理解,也是此刻最不舍的牵绊。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她看到了承乾大兄,曾经意气风发地抱着她骑上小马,笑声爽朗;看到了青雀阿兄,总爱带来新奇的书卷和点心,逗她开心;还有丽质阿姐,常常偷偷挠她痒痒然后露出无辜又明艳灿烂的笑容……但他们,都远去了……
“兕子,阿姐和稚奴阿兄给你拿来了你最喜欢的甜糕。”城阳公主把甜糕放在一旁,抬眸眼里却盛满了泪水,她身后的太子李治已是泪流满面。
好舍不得啊,兕子好舍不得。李明达的目光一一拂过身旁的至亲,可是所有的身影,最终都汇聚成她的阿娘——长孙皇后。
是她记忆深处,那模糊却又无比温暖的存在。关于阿娘,她只隐约记得那美丽笑靥下轻柔动人的声音:“阿娘的小兕子要怎么样才肯睡觉呢?”
“阿…娘…” 破碎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十二年的思念与渴求,轻得如同雪落。
离得最近的李世民倏尔握紧了女儿的手,暗垂眼眸,眼泪决堤而下。
为什么阿娘那样好的人,要受病痛折磨,要早早离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阿娘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再抱抱她,告诉她,兕子有多想她,兕子有多爱她。
一股强烈到足以焚毁灵魂的执念,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她油尽灯枯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她想见阿娘,不是画像,不是回忆,是真真实实、活生生的阿娘!在阿娘还健康、还未曾经历那些苦难与分离的时候,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触碰一下……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绝望而疯狂,它瞬间抽空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也彻底挣脱了那具小小躯壳的束缚。
“阿姐——!” 衡山公主凄厉的哭喊声,李世民那一声痛彻心扉、几乎撕裂夜空的悲呼:“兕子——!” ……所有的声音、光影、温度,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她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包裹着、撕扯着,像一片无依的落叶,被卷入狂暴的时空乱流。她感觉自己轻盈得没有重量,却又沉重得承载着十二年的思念与不甘。长安城的轮廓在下方飞速旋转、扭曲,如同褪色的画卷般层层剥落。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预想中的刺骨严寒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洁净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墨香。身下是柔软厚实的织物触感。
李明达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并非是自己临死之前望见的风雪。头顶是素雅的青布帐幔,身下是铺着细软蔺草席的矮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是一个安静、整洁、充满书卷气息的房间。
自己竟然还活着!这是哪里?
李明达下意识地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她抬起手,又看了看身体,自己不但没有死还换了一副四五岁小儿的身体!
她只得蜷缩在榻上,小半晌才勉强适应这具四五岁孩童的躯体——胳膊短了半截,手指细得像嫩藕,连挪动一下都要费上三分力气。
但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回到了幼时